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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阅读引起的梦境 夜里总是在做梦。断断续续的梦,前面的梦记不清了,最后一个梦还记得。在沙滩上和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一起嬉闹。转身,一只手被人握住。是那种很亲密的人才有的握手方式。定眼一看这人是过去的男朋友。那只坚实的手让我震惊。现在他做什么? 没有说一句话,梦就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就想,自己白天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怎么会把陈年八代的旧事翻了出来?在他之前,在他之后还有别人,为什么偏偏梦到他?想不透。
又想《灵山》里描写的那些男女之间的情欲场景。这都是《灵山》中真实的绝妙之笔,经历过类似情境的人都会感到这些描写真实、细致、准确。人类对爱情的追求是虚幻的,其实上帝给人类的是情欲。人们总以为是爱,其实不是,是情欲。人们明明知道是情欲,又不愿意承认是情欲。因为情欲对道德而言是卑贱低下的。
作家把情欲从道德中抽象出来的时候,情欲显现出来的美是那么意味深长。道德观念克制和扼杀了人的情欲和情欲深处的生命韵律。中国文学作品中对情欲的描写要么粗俗,要么亵猥。中国大陆电影中表现情欲全是坏人的专利,总是和野蛮、委琐、痛苦、堕落相联系。一个英雄是没有下半身的需求的。一个五六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一个五六十年代的教师,他们的性欲在文字作品中总是被遮蔽的。爱情总是一个借口。其实在很多时候,人的情欲不是因为爱。很多时候人的情欲是身体的性冲动。也可能是因为特定时刻对美的感动,孤独的心与孤独的心,孤独的身体与孤独的身体相遇时刻的碰撞依偎。《灵山》对性欲的描写是飘渺的。像飘浮在云上。云的姿态变幻,那样的感觉也就变幻,是流动的瞬息即变的,是纯粹感觉的唯美世界。
白天收到一封E-mail。写这封信的是一位朋友。他说:你的“读《灵山》”再写下去要担风险的。他是好心。
我是无职,无业,无产,无家的四无的自由作家,风险对于我这样自由作家还有什么意义?我写的全都是真实。我读这部小说,写的这些读书札记都是我的真实想法、真实的感受。这些想法和感受来自我的经历。一个自由写作者连对世界的看法都不敢写出来,连心中的困惑、痛苦、都不敢写出来,还写什么作。这样的自由写作还有什么意义?
我是阳光下的无产者。八十年代工作过的那个大型国营企业已经变成了废墟。我是孤独穿越和经历一九九零到二零零一中国大陆社会裂变转型的自由作家。对与这样的自由作家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惧怕、可在乎的了。
读《灵山》,并非看《灵山》的一切都顺眼。当作家写到,对当地的人掏出蓝色塑料封皮的作家证,说:我是从北京来的……等等等等文字的时候就感到非常腻味。这和我是朝廷作家,是从宫里来的!有什么两样?所有那个时代的中国体制内的作家都有这样一种不正常的优越感——一种卑微的骄傲。尽管朝廷已经发了封杀令,地方上的官员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封杀令。毕竟关系不大。作家的优越感和不得志颓丧搀和在一起。
腻味不是对于文本而言。而对文本中那个八十年代中国作家群体的腻味。
下午散步,去美术馆看画展。
美术馆有两个画展:一个是江苏中青年国画十人画展。还有一个是馆藏的二十世纪中国画人物画展。
十人画展的画可能不是他们最好的画,多数的画无主题。但这样十个人凑在一起,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画商操作。天花板上的灯光反射在玻璃镜框上很讨厌。总是一道白亮的横线,从三分之二的地方把画断开。这道白光晃得人有点发晕。
有一幅画蛮古怪:一个丑女人,黄昏时刻躺在种着向日葵的园子里,凝望着天空。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她累了?在等什么人?还是那人已经走了?画家的这幅画中肯定隐藏着另一个生活画面。作家在写作一部小说的时候,而另一部小说作家的真实生活正在同步进行。这之间隐藏着他们惟有自己才知道的内心密码。
一对老年夫妻站在这幅画前,老太太自言自语地说,把女人画得这么丑,他会要这么丑的女人当老婆?画画人和看画人的想法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写作者和阅读者的想法也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馆藏的二十世纪中国画人物画展可能是把这些收藏的画拿出来透透气顺便展一次。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画。这些画像宣传画一样有一个明确的主题。每一幅画都有一个意义。什么团支部书记,乡村教师,老中医……用笔是拘禁的,人的姿态,五官都端正得刻板。生活中很少有这么端正刻板的人。连女性身体天然的曲线也隐藏。因为女性身体的曲线会让人往下半身想。革命的女同志,革命的女战士是不能被人往那方面想的。这是高于生活的革命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作品。崇高的主题代替了画家艺术的视觉。这样的作品只有特定时代的政治意义,画家的灵感仅仅用来解释政治。画家到工厂、农村、部队去体验生活加上党的宣传工作口号便画成了这样一些。艺术家、作家或许能从体验来的生活中获得一些实感受。但不可能从体验来的生活中获得完全的生活感受。
几个月前看西安画家晁海的水墨人物画展。那种强烈印象是难忘的。用浓浓淡淡的水墨渲染出在黄土地上生息的人们,贫穷,苦难,朴实,愚钝,木然都在水墨之间。人物几乎占满了画面,笔触钝拙得像秦砖。不知是用刷子,还是用斗笔的侧锋,还是用别的什么工具画的。画很大,不得不退到离画较远的地方看那些模糊的人影和牲畜。在没有底色的宣纸上,这些人和牲畜都像在黄土高原迷蒙的风沙和混沌的日光下。牲畜和人,人和牲畜都一样。是中国画,但又不是传统的中国画。主题很大。非自我。用传统的国画理论无法解释这些毛茸茸和褛褴,惟有身临其境的空旷和贫瘠。印象非常深刻。
高行健先生若不是在八十年代戏剧被禁演,若不是逃亡到法国做了一个纯粹的作家,就不会有《灵山》《一个人的圣经》。最富有人性光辉的作品来自作家、艺术家困窘蓝色生活和黑色时期,来自作家、艺术家高贵心灵对残酷社会的抗争,来自作家、艺术家自由心灵对专制强权的反抗。
仅仅用文学眼光来阅读《灵山》,是无法欣赏《灵山》这部小说之中的多维之美的。《灵山》是一部艺术小说。读懂这部小说需要有艺术鉴赏力。仅仅用文学理论来分析这部小说无法理清它的全部。现有的文学观念和文学理论都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格式,这个固定的格式无法套住《灵山》这部多维空间气韵浑然的小说。仅仅用文学的艺术的眼光来阅读是不能完全读透的。如果读者不理会作家的飘泊的经历,不理解砍断手腕的巨痛,不理解作家那种坚持个人意志的叛逆性格,就不能够理解《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这两部小说的人文内涵。
那些和作家有过身体胶着的女人为什么面目模糊,而没有什么关系的女人却面目清晰?作家明明是写的自我,为什么又折射了一个时代?作家口口声声逃离政治,为什么字里行间却又处处藏匿着政治的阴影?为什么写景用工笔,写人用写意?为什么明明是白天,却像在梦境里?为什么总是作家总是在自言自语、总是在回忆,总是在变换人称:你、我、他、她,还有那个玄秘的禅宗……这些都是阅读的时候遇到的非常有意思的文学问题。但这些又不仅仅是文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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