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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独的目光 今年是我自由写作的第十一个年头。往回看,逝去的日子如烟。退回到十一年前的那个起点往前看,每一天都是艰难沉重的,不知道怎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女人痴爱不足为奇,女人献身也不足为奇。我一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宗教,就把文学作为宗教。有宗教的人和没有宗教的人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他们都可以无所畏惧。宗教和宗教也是很不一样的。
读《灵山》的时候,常常会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生活和写作。与其说读这部小说,不如说在这部小说的孤独中重温自己,清点自己。
画有眼,不是所有的画都有眼。《灵山》这部小说有眼。眼不是主题,不是作家在小说的刻意表述,是一种在开始写之前就存在的情绪。《灵山》的眼是孤独。作家极度孤独的内心,作家孤独眼中的世界。你、我、他的人称代词的转换更加强调了作家极度孤独情绪。在作家寻找和逃亡途中孤独感受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窟窿,很黑很白。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只有和女人温润的身体胶着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轻松些,这双眼微微闭了起来。可身体的冲动一旦过去,身体冲动的梦境和幻觉一旦过去,当理智取代情欲的时候,这个巨大的窟窿又出现了。此刻的孤独比先前的孤独更强烈。脚一滑就会掉下去。
感觉痛苦,怎样表现痛苦,这是艺术和写作技巧的问题。作家把自己的内心脉络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白纸黑字间,铺陈在寻找灵山的路途上。《灵山》的结构是弥漫的。作家孤独的情绪也是弥漫的,毫无克制和控制。就像山中的岚雾,你根本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从那个山谷里飘出来和冒出来的。
没有人和他的灵魂对话。他只有自己和自己对话。“没有主义”就是孤独的思考和孤独的对话。当一个人游离出那个群体的思维方式,和那个群体的道德准则、审美取向格格不入的时候只有孤独。
作家在《灵山》孤独是没有“主义”倚恃的孤独。这孤独是摆脱了任何有“主义”倚恃的孤独。是个人思维对御用思维顽强抵抗和摆脱。是作家从专制禁锢的思想王国逃亡到空旷的自我境界后的孤独。中国当代的美学理论不能诠释这样的孤独。西方的美学理论也不能诠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和艺术家的这样的一种孤独。
《灵山》中的情欲是作家孤独灵魂的依托,是从“北京作家”的优越感和“叛逆作家”孤独感不和谐心灵音符撞击中的情欲。是一个刚刚从癌症死亡阴影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庆幸生命的情欲,是一个对艺术和生活无奈无望的中年男人情欲的真实记录。这里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伦理道德无关。
小说中的你、我、他同那些女人对话,读者只能感到那些女人的声音。无法从文字的描写中看到这些女人具体的相貌。作家没有对这些脸部做具体的描写。这些女人没名没姓用代词“你”和“她”代称。她们的声音都是通过作家的叙述传导出来的。无论“你说”还是“她说”。这些说出来的语言,可以是真话,可以是假话,也可以是半真半假的话。作家可以信,可以不信,也可以将信将疑。读者可以信,可以不信,也可以将信将疑。在谎言世界中惟有肢体的语汇是实在的。无奈无望的人生,在如此沉闷的生活中,除了肉体和肉体缠绵胶着时迸发出来的激情还能有什么呢?一旦心跳平静下来,快感的潮水退去,生活又是原有的样子。这些情欲是美妙的亮点。在那些年的生活中,这样的情欲也是中国人生活中的奢侈品。在描写灰色禁锢僵化生活的文字中,这些记录情欲的文字也美妙的亮点。
在《灵山》这部小说中,高行健先生把中国人传统观念中认为低贱的情欲,描写得细腻、坦然、纯净。把情欲抽象到美学的境界。《灵山》中的情欲描写只能勾起读者对往事的回忆,认同曾经有过类似经历的合理性,却不能勾起一星半点的身体的欲望。这些文字对给读者来说是封闭的。只能同步回忆,不能交叉感觉。超越了世俗阅读的感官享受,也超越了世俗伦理认知。
作家在一个苗家山寨的龙船节的情歌场上,遇到了一个令他心悸的苗家少女。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四、五个苗家少女对着他唱情歌。其中一个用汉话喊了他一声“哥”。在昏暗中,苗家少女期待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像回到了满怀春情的少年时代。
《灵山》P217。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求爱方式,虽然也正是我梦寐以求,真遇到了却措手不及。
我应该承认她那苗家姑娘特有的塌鼻梁,翘鼻子,高额头,小巧的嘴唇和那副亮闪闪期待的眼神,唤起了我那种早已淡忘了的那种痛楚的柔情,可我立刻又意识到我已经回不到这种纯真的春情中去。我得承认我老了,不仅是年龄和其它种种莫名的距离,哪怕她近在咫尺随手可以把她牵走,要紧的是我的心已经老了,不会再全身心不顾一切去爱一个少女,我同女人的关系早已丧失了这种自然而然的情爱,剩下的只有欲望。哪怕追求一时的快乐,我也怕担当负责。我并不是一头狼,只不过想成为一头狼回到自然中去流窜,却又摆脱不了这张人皮,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宿。
这段叙述是打上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生活印记的。谁也不能把这样的感受简单地归类在一个男人纯生理方面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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