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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结构的思考 小时候住在南京北京西路上的一个长着雪松的院子里,那楼是解放前盖的。那一带有很多这样的西式的小楼,这些小楼大约都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建筑,在那些幽静的林荫道上走,很少看到两幢相同的小楼。各个院子和花园和小径也是不同样子的。大门也是不同的样子的。到同学家去玩,看到这些房子里也没有相似的地方。楼梯,房间,门窗,以及门窗上的把手,插销都是不一样,天花板也是不一样的。春夏秋冬四季都有些花树把花枝从陌生的院墙里伸到墙外来。那些林荫道旁的每一个院墙内的风景都不一样。
这样的林荫道,这样的房子,都不是后来居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创造的。也不是属于后来居住在这里面的人的思维模式。林荫道、院落、小楼都是西洋人的构思,或者是西洋人式的构思。据说多数房子都是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的达官显贵从内地重返内地后用金条盖的。房子盖好没两年共产党就接管了这个城市。
童年时看到的新盖起来的房子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一排排式样都一样的,筒子楼,平顶水泥预制板楼,就像当时人穿的衣服一样,只有一个式样几种颜色。建筑物雷同的造型一直伸延今天。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甚至在一些给“富人”居住的“豪华”小区看到的房子,仍然没有脱离雷同的格式。我想,这些建筑都和“统一思想”“统一步调”“集体智慧”“在……领导下齐心协力……搞什么,干什么……这样的词和和句子有关。因为都属于这样一种“求同”的思维方式。
大约有三代中国人就是在这样刻板的没有个人想法环境长大,这种刻板的没有创造力的思维方式将跟随他们一辈子,他们把这样的思维方式或多或少遗传给他们的子孙,求同的思维模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几代人的思维模式成为主流文化的思维模式。建筑是一个表象,全国各地的新的住宅小区的雷同建筑群就足以证明这种已经成为习惯的思维模式之顽固。从雷同,想到“模式”这个当代时尚的词组。又从模式、格式想到炒作一条龙,以及打造、包装等等时尚行为词组。
读《灵山》,思考得最多的就是《灵山》独特的小说结构。对于一般的读者来说,故事情节是最重要的。对传统的、主流的中国文学评论家来说,一部小说的主题(思想),题材(内容),写作特点(正叙、倒叙、插叙,家族史或是横断面)及语言,是重要的。这部小说,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是最重要的。 其次才是结构。每每提到这个结构都比较模糊,好像总是说不清楚。说清楚的,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不符合这个模式的,就是结构松散,或者认为,根本不是小说。 但对于写长篇小说的人来说,最想分析的就是眼前的这部长篇小说的结构。
长篇小说的结构是作家在写作过程中最有创意,最能体现个性的一个部分。如果用宏观和微观来比喻:长篇小说的结构就是长篇小说的宏观部分。我以为长篇小说的结构美和语言美是同等重要的。长篇小说不像短篇小说那样容易摹仿。摹仿出来的长篇小说,老牌读者一目了然。厚厚的一部读起来很乏味。
能否够驾驭长篇小说的结构,能否在结构上有创意,与众不同,与自己不同,是每一个写长篇小说作家必须面对的。这就像盖房子。结构是房子的内部框架。长篇小说的结构是长篇小说内部框架,是一个作家的文学天赋决定的,是审美视角加逻辑思维。肯定不是那种文字的魔法所致,也不是文字衍生文字的文字魔术和文字游戏。文字仅仅是建筑的材料。一堆文字就和建筑材料一样。长篇小说的结构最能体现作家的创造力和美学追求的形式表现。当一部小说结构是模仿别人的。这部小说就不能算做是这个作家的完全的创作。就像造房子一样,你在按照和模仿别人图纸盖房子。不同的,只是你用的建筑材料不同罢了。也就像一幅画,你模仿了别人的构图,画得再好也不能算是你的创作,只能说是你的习作。
穿越《百年孤独》《弗兰德公路》《喧哗与躁动》《迷惘》《第二十二条军规》《绿房子》等这些二十世纪长篇小说经典作品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这些作品结构上的鲜明的个性。如果用建筑来比喻,它们是造型各异的精美建筑。每一部长篇在结构上都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色和创意。长篇小说的结构是时间和空间跨度的载体。长篇小说建筑美就是长篇小说的结构美。长篇小说(Novel)和中篇小说(Novelette)短篇小说(Short Story)在结构的要求上是不一样的。长篇小说一定要有时间和空间的跨度。
结构时空是长篇小说创作中的难点。优秀的长篇小说作家都会在这方面费尽心思。怎样把多维时空,千姿百态的生活,把现实世界的和心灵世界,把过去和未来,浓缩在几十万字的字篇幅中,是富有创造性的艺术技巧。当代作家追求解构的效果。其实,解构就是打破原有的结构模式,追求个性、多样化。
《灵山》的结构是游记体?随笔体?忏悔录?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很模糊。《灵山》的中心人物是作家。《灵山》的所有文字都是作家的所见,所想,所闻,所感。只有心灵的抵触,没有外部事件的冲突。作家的全部动作就是:行走,思想,对话, 和女人做爱。
直线,顺行,逆行。外部世界对内心世界,向心指向;内心世界对外部世界,离心指向,人称变换,向里向外角度变换。像多机位拍摄一样。
推、拉、摇、转、切,把平面的变成立体的,多维的。只有这样的结构才能把现实世界和内心世界,把表面时间和隐藏时间,把困惑的当代和褪了色的历史,把顺时针的身体行走,逆时针的心灵漫游,把异化的城市人和淳朴的山民,把民俗,把禅宗逸韵,把所有像碎片一样的感觉、记忆,欲望,把现实中的场景和非现实中的场景统统压缩起来,繁复而蒙胧。从而达到与作家心境相吻合的审美期望。
《灵山》是写实的。因为这样的小说结构,造成了文本和读者的距离。读者因为文本而思考。因为距离空间,读者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参合到阅读过程中,丰富了文本的无形部分。
由于《灵山》这部小说中疏离的人物关系,习惯阅读传统小说的读者最不能容忍的是代词转换和与其有肉体关系的女人都没鼻子,没眼。两性关系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责任。他们感到糊涂无法理清其中的头绪。作家到底会不会写小说。我以为那些女人的细致形象是作家内心的专有,他不愿把与自己有过肉体、情感关系的女人具体地描绘出来与读者共享。因为情感欲望都是私人所属的。还能找到另一种解释,那些女子的面目都被那个没有个人隐私的政治时代遮蔽了。描述得太具体,读者就会捕风捉影找她们的麻烦。男女私情是属于“作风问题”。无论男女有了作风问题,搞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一切全完了,从此再也无法把头抬起来做人。
《灵山》不是用人物关系和人物命运的手法来结构的小说,所以不能用人物关系、人物命运来解析。作家隐去所有女人的面目,用意或许在一个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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