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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一个人的圣经》1.自由的鸟儿与不自由的鸟儿 夜里听到猫在外面打架。其中有一只是隔壁院子里的黑猫。那猫全黑,一双浅绿色的眼睛很是神秘风流挑逗。便想也买一件黑色的外套来穿,系一条那猫眼色的浅绿色的丝巾,也像猫一样神秘风流挑逗,回归一下动物本性。
春夜总是多梦的。梦到自己在街头卖麦芽糖的摊子赌博。那里有很大的一块直径大约有一米的麦芽糖饼平铺在转盘上,有几个人在转动转盘想赢那糖。 那几个人都落空了,轮到我赌的时候,从后面上来一个女人,她对摆摊的女人使了一个眼色,把我推到一边就转动那个转盘,她明明也落空了,摆摊的女人却用刀切给她一大块糖。随后摆摊的女人就沉下脸说,收摊。她不让我赌。梦醒了,看着竹帘渐渐透出细密的白光。想不明白梦中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不让我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暗示。我总是做这种和自己日常生活不搭界的莫名其妙的梦。常常疑惑自己是不是曾有过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生,很想知道那时候,我是谁?我做过什么?家在什么地方?
《一个人的圣经》中的梦也很多。那些梦像形状各异的水墨点大大小小浓浓淡淡地夹藏在篇章中。书中人梦到的都是他在中国大陆生活时的情景。那些不快乐的生活一再闪回。读《灵山》的笔记写了二十四篇。听到一些老人讲作家和南京这个城市的关系。我则以为读小说,不需要那些作品以外的补充信息。这样理解文本才是纯粹的文本。有朋友对我说,你把《没有主义》读完了再写。
我问:为什么?
对方说:这样可以写得更准确些。
可我读书的习惯:总是拒绝先读那些有导向倾向的文字和作家的背景材料以及这个作家关于文学方面的自我阐述理论。以为阅读上述文字会破坏阅读文本的最初快感。我理解力不至于低到要依赖双解文字。我表达能力不至于差到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和认知。这一个读者在作品中看到的就是这一个读者所看到的。以为自由阅读,自由理解是阅读的最高境界。
想离开南京到外地去走走。换一种心情,先是天气不好,这几天天气好了,车票又特别难买。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出去,可别人也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出去,想到“赶潮流”便兴趣全无。还没有落泊到饥饿的野狼非流浪不可的地步,真正那样就到了无我状态。
《一个人的圣经》是从一张旧照片开始的。没有什么记忆比旧照片更让人感到时代变迁,生命的代谢。但这是一张记忆中的旧照片,真实的旧照片已经不存在了。记忆中的旧照片和旧照片本身又间隔了一个时空距离。 生活经历跨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的三年内战,新中国十七年,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二十世纪末的欧洲,童年的印象,青年的印象,中年的印象。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社会前进的脚步沉重而缓慢,而时间却擦身而过。怕读《一个人的圣经》。小说里有关于文化大革命那段历史的描写和回忆。这段历史无论谁写,无论文字怎样,都让人神经发紧。提到纳粹就想到集中营,说到文革,眼前就会出现飘扬的红旗、沿街墙壁上的标语、大字报专栏。那些充满仇恨的面孔、警惕和怀疑的眼神,那些红色袖章。被管制的阶级敌人低着头扫大街、扫厕所的背影,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男的喊一声,女的喊一声,男女合起来再喊一声。学校里每学期都要学工,学农,学军,大批判。小学,中学,都是连、排、班的军队编制。这就是我毫无童趣的童年生活。无论后来的生活怎样,社会怎样,也抹不去这段记忆。
那年父母分别在两个五•七场劳动。我和弟弟跟着祖母过。父亲很长时间没有来信。一天下午我对弟弟说,我们去照一张相片寄给爸爸。我们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父亲当时被关在牛棚里隔离审查,白天要挑一百担水浇秧苗,夜里还要被工宣队,军宣队和排查小分队提审,交代问题。父亲十六岁就加入了这个党。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为一个和平富强的新中国、为了建立一个民主政府而革命。新中国建立之后一次次党内残酷的政治斗争是他那辈人参加革命时候没有想到的。父亲收到信看到我和弟弟的照片时泪留满面。后来父亲说,那段时期熬不下去,想死。想不通,想也死。不少人就是这样一死了之的。那年弟弟七岁,我十一岁。
上辈人创造了只有盲目豪情、激情、阶级情,没有温馨、温情的残酷生活。那段没有战争的和平生活却到处是愤怒的吼声。那个时代的人肢体特征就是无产阶级的拳头和一双燃烧着革命怒火的大眼睛。这样的拳头是用来打击阶级敌人和异端思想的。这样眼睛生来就是用来监视别人的,用来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和窥视别人隐私的。那个年代我是儿童,儿童比大人容易得到快乐的感觉。只要有一块糖两块饼干就可以快乐。
作家说,写的不是政治。可他的文字穿越了政治。他写梦,破碎的梦里是政治口号无处不在的时代的记忆。记忆是可怕的。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也是可怕的。为抹杀历史印记而封杀记忆更可怕。
《一个人的圣经》与《灵山》比较,《一个人的圣经》的空间感更为辽阔舒展。情景色彩对比也比《灵山》浓重。《灵山》是对失望的叙述,《灵山》给我的感觉是一团膨胀的气体被一个无形的容器包裹住,那气从容器的缝隙和小孔往外弥漫。《一个人的圣经》是对绝望的叙述,给我的感觉是一块自由放逐状态的云,这云在空中漂浮,承受阳光和风,俯视大地海洋。这是第一眼的印象。两年之后在网络上看到高行健先生的水墨画,觉得《一个人的圣经》和那些画更接近。在浓重的墨色,强烈的白亮之间氤氲的水气便是“没有主义 ”的模糊哲学。人在宇宙中是尘埃。是微粒。看久了,那浓重墨色和白亮都让人恐惧,人一旦落入其中就消失了。只有黑白之间湿润柔软似是而非的灰色让人感到妥帖和安慰。便认定在灰色中穿行。
在网络上有人批评高行健的叙述语言。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样的叙述语言作为高行健文本语言的参照。《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的叙述语言,是意境在文本之外的叙述语言,进入这样的叙述情境感到无限空间,这样的叙述特征在《一个人的圣经》中更为明显。那种飘浮感和空旷感好像置身在时间长河和宇宙之中。这种文本语言是建立在现代汉语口语之上又不同于口语的文本叙述语言。
优美纯正有生命力的文本语言多半是建立于本民族口语之上的语言。日常生活中的你、我、他、她就是这样说话的。到老城区去听那些市民说话,他们的语言并没有因时代变迁朝代更换有多大的变化。《红楼梦》中的很多口语化的语言在当今仍然通用。张爱玲小说的文本语言六十年过去依然没有过时感,那些句子大都是接近口语的,具有口语节奏。我以为《灵山》与《一个人圣经》的文本语言更接近戏剧独白,加上氛围渲染抑扬顿挫,对读者来说具有听觉语言的感受。这样的文本语言的生命力如同民间口语,又不像口语那么粗糙无修饰。散漫的午后,阅读这样的文字感觉非常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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