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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年人的秘密
马格丽特回德国去了,书中的日子变得平淡绵长起来。
那是一个什么年代?我在那个年代长大。文革十年,我的生命完成了从女童——少女——女青年的发育过程。书中的作家是一个成年人。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仰望这些在革命中匆匆忙忙的大人(成年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记得那时候还有一种大人是什么派也不参加,什么事也不做的逍遥派。书中的作家是这样的逍遥派?顺着他的文字去寻找。去翻阅那个年代成年人的秘密。
那个年代出版的小说里不可以有爱情,更不可以有男女间的性事描写。想看爱情,想看男女关系只能偷偷地找毒草书看。现实生活中“生活作风问题”是一个把柄。经常听说谁谁的生活作风不好。谁和谁“干坏事”的时候被人抓到了。谁和谁在野外做了这样的事,谁和谁利用劳动中上厕所的时间,偷偷跑到宿舍里乱搞。他们表面像好人一样,看不出来坏,一夜之间,或者几个小时之间就变成臭不可闻的坏人。革命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做了这样的事,被发现,被检举,政治生命就全玩了。八十年代在金陵神学院买了一部《圣经》看到“伊甸园”的故事,夏娃和亚当吃了智慧树上的智慧果,被逐出了伊甸园。当然这风马牛不相即。可我当时就这么联想的。《圣经》里说,伊甸园在东方。
那时的小女孩,不知道成年男女在一起做什么。男的和女的睡在一起,女的肚子会大的。是他们做了什么事才会这样,怎么做。好奇,却不知道,那些毒草小说里也没有具体描写。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少女,女青年,但是所有的小女孩、小男孩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成长过程中的变化。回想起来,这一代人的青春是那么贫瘠。人们因革命忽视了自己的身体?这个身体分明还是有交换价值的。前几年看陈冲导演的电影《天浴》,印象深刻,虽说电影是一个个案故事,但是一代人的青春轨迹。是一个政治时代、政治制度在普通人身上的烙印。
《一个人圣经》中描写的文革时代的环境氛围和我童年经历过的环境氛围相似。这些篇章和文字一再勾起我对童年生活的回忆。那些淡忘了的词汇和情景又鲜活起来。小时候我和弟弟跟着母亲在五•七农场呆过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五•七农场的那些分居的成年男女都是活生生的戴着革命脸谱的性欲旺盛的肉身。他们中的多数人不得不为革命而克制肉身的欲望。
《一个人的圣经》背负着阴湿沉重的墨黑,明丽的欧洲风光的背后有一个五千年东方文化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古老土地。从时间上这片这阴湿庞大沉重的墨黑对作家来说已经远去。从距离上来说,发达的现代化传媒把它又拉到作家的眼前,近在咫尺,不可抗拒。过去的事情,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女人,过去的一切影象从记忆的岩层中顽强地向外挥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作家还在拷问自己。拷问的语气不像《灵山》中那么艰涩别扭。他说他不幸,说那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以为和别人比起来他还是幸运的。至少他遇到那么多的女人,又没有被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发现。至少他想逃亡,就逃亡成功。他是一个值得现在的读者和将来的读者尊敬的作家。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敢于向全世界讲述真实的自己。坦然地讲述自己。我一个只敢表明不同政见,而不敢讲述自己私生活的人,只是政治家、政客,不是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像水晶一样透明。喜欢看他写的这些闪烁着人性光芒的篇章。
“鬼打墙”“推石头”和这些篇章、文字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有关系,也是和读者阅读观念有关系。他们总是戴着那样一付眼镜,看什么文字都是那么一个唯一的参照标准。
说石头,“主题文学”是一块顽石。作家推掉这块顽石才能站立起来。用“鬼打墙”来形容“主题文学”的观念再恰当不过了。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无论你的论文里有多少翻译名词,无论你用华语,还是用别的什么语,你写来写去还是在“主题文学”这个阴影里转。
用杀死作家的个体感受,杀死作家个人思想殉那个崇高、高尚的道,殉那个政治理想的道。作家写出来只能是死亡文学,或者说根本不是文学。
文学的教育意义、文学的使命意义都是伪命题。文学的命题只有一个真实、诚实地记录人心灵轨迹和记录生活感受,痛苦也罢,扭曲也罢,变态也罢,为什么我们要讴歌,为什么我们要殉那个道?
我痛苦,我呻吟,我压抑,我放纵?作家笔下的世界就是作家自己的世界。
对于文学和艺术,任何“确定”都意味着终结和死亡。
当年文化大革命,绝大多数人都认同是一场革命。结果不是。
昨天夜里在网络上等待那个送书给我的男人。我第一次接受陌生男人的礼物。
没有见过那人.。那会儿同他在电脑上交谈,觉得他好为人师,想和他辩论,想跟他掐架。因为他送我书,便忍着几分。可没有他的消息又想他。他送给我一堆我无法得到的书,拿起书的时候就会想到。写了一大堆文字贴到网上希望他看到,希望看到他的不同看法,然后和他辩论。没有回音,感到这人和我想法有距离,这距离就像他和我的地理位置。他从网络上失踪了?也许还在,只是无心过问文学罢了。文学对他来说已经是点缀和奢侈。他是南方人,却说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他说他的下巴迷人。他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地上的人与人交往也像影子一样。只要有阳光、月光和灯光总是会有影子。光线不同,光线的角度不同,影子的形状,方位,深浅都不一样。
坐在窗口看书。窗外那棵泡桐树开花了,满树的紫色的花朵。这是我生活中的幽雅色调。我喜欢鲜花,从小就喜欢。不喜欢那种永远开不败假花。文革中商店里卖塑料的假花。
马格丽特回德国去了。作家的文字沉浸在记忆里的那个时代。
《一个人的圣经》中的女人和男人不像《灵山》中的女人和男人。
《一个人的圣经》中的男人女人都有眉有眼,有名字。其中的回忆,不像《灵山》中的回忆那么飘渺。《一个人的圣经》中的回忆,是水底的石头,时光从上面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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