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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望不在此时此刻
把纸裁成小纸片夹在书中,在这些小纸片上标上阅读记号,记录零星感想。这些感想会瞬间即逝,稍不留意就会被后来的阅读淹没覆盖掉,这样我可以长久地记住它们。
那夜梦到自己在水中,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中。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很深很深的水底,清得不见一根水草,清得感到自己污浊,这么清的水因为我而污染。我无法游到岸边,因为根本就没有岸。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在水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虑。这里不是海,这是一片平静的水面,是湖泊?我在湖的中间?我怎么来的?我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在水中做什么?
那人帮助了我。不是他送书给我就不会有这次阅读。也不会有这些文字。
同他谈话,我没有回答实质的问题,我闪烁其辞了,我不敢扒下这张人皮做动物。
面对一个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尽管你想当动物,尽管你和他相距千里之遥、维系你和他只是显示器和一堆数据,你还是不敢把真实的自我展示出来,面对虚幻的人也不如面对文字中的自己诚实。
除了用电子邮件投稿,以及回复那些约稿信以外,我已经停止和一切朋友用电子邮件通信。因为发现有的电子邮件信箱有过滤。最近有的信箱已经不能够收到自己发给自己的信。非常时期到了? 这同文学有关系?
这些年在孤独中度过。孤独成了习惯。偶然会一个转身向后看,看得热泪涟涟。无所谓,花总要飘零的。
作家在同马格丽特告别后反问自己:你难道是一部写书的机器,受虚荣驱使,再徒然耗费生命?读者替作家回答:为了写作,为了这个自由表达的愉悦,为了冲破政治对自由写作的限制,已经走火入魔,并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伤口难以愈合,为疼痛而写作。写作也是疗伤过程。
那个时代时代远去。那遥远的故土变成了记忆。惟有这汉语和汉字陪伴作家。它们在作家的笔下变得纯净透明。这四五十年来汉语书面词汇受政治的左右和污染变得生硬僵化教条,生息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不论伟大还是渺小,他们都善于玩弄词汇,做语言游戏。他们创造了一堆浅薄、虚伪、浮华、激进、前卫、不知所云的词汇,这些词汇每天污染报刊,轰炸人们的耳膜,覆盖在人们平实、凌乱、无序、沉沦的生活之上。作家把时代语言和时代生活颠倒过来,作家用平实、凌乱、无序、沉沦文字表现那个浅薄、虚伪、鼓噪、激进的年代,以回归柔和、细腻、暗淡、感伤的个人感觉。
废墟是美的,荒原是美的,丑陋是美的,沉沦是美的,荒诞的事件也是美的。这些都在触景生情的回忆中随手完成,没有雕琢,没有修饰,是意识流淌的原本样子,也是即时即刻生活本来的样子。低声呓语是温情的意境。这个意境是被那个时代嗤之以鼻的。他用这样意境来衬托那样的疯狂时代。因为这些遥远的回忆,因为有对这些遥远回忆的叙述,在巴黎、在香港、在南丫岛、在纽约,无论在什么地方,记忆都像影子跟着他。这影子是破碎的,零零散散。这破碎零散中有他不可再来一遍的青春。
《一个人的圣经》的孤独比《灵山》的孤独强烈一百倍。绝望不在此时此刻,在当初,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在作家砍断与那个体制关联的手腕逃亡时刻。现在只是把绝望的情绪越描越黑罢了。陪伴他逃荒的忠实伴侣只有心中的这个文学,而文学是天生的施虐狂,你越爱它,它越虐待你。在第24章中作家又忍不住陈述他对文学的看法。我跳过这一章。
阴谋者靠谎言和暴力登上政坛。在政治家看来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摧毁不了的,一个政权,一种社会制度,一种文化,直至创造一段历史,涂改一段历史。统治、镇压、刺杀,政变,战争……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成者为王,败者寇。
没有残酷的不人道的生活,没有倍感痛苦的人生,就没有沉重的文学。文学是残酷派生出来的艺术。文学就是这样的声音,是绝望的心灵和被压抑的肉体发出的呻吟。诚实地把这一切诉诸文字是一个作家的权利,这个权利是至高无上的。
我看到了一些淡忘的词:红卫兵、抄家、黑名单、军代表、造反、检查、交代、坦白、五•一六、一号动员令…… 从这些特定的时代词组和书中的情境回忆起我经历过的那个时代。
书中的作家说,他烧掉了所有文稿和日记。
我以为烧掉那个年代的文稿不可惜,可惜的是那些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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