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3.那一片土地
二零零三年十月重写这段文字。
在阅读中发现了几个重要的点,用线条把这几个点连了起来,看到了高行健先生从八十年代到现在,对文学的思考轨迹:从追求现代小说技巧,到抛弃一切繁缛的形式,到极端写实本质生活,完全表述没有遮掩的自己。
《一个人的圣经》的开头部分,作家描写了一个香港酒店的建筑。起先没有太在意这个建筑,只是把它当作一般的景物描写,回过头来看这个建筑,似乎意味深长。
窗帘半开,黑暗的窗影中耸立一座座灯光通明的大厦,山影上空灰暗,夜市灯火一片繁华,都落在窗沿下端。对面的塔楼那透明的后现代建筑,内脏看得一清二楚,电梯在喉管中徐徐上升,到和你差不多的高度,连电梯里有几个人都大致可见。用长焦镜头从那里想必也可以拍到你这室内的情景,你和她怎么做爱的都可以拍下。
《一个人的圣经》第2章P 9。
九十年代初期看这样的建筑,这样的风景,读者的第一反应就是“海外”。而现在看这样的建筑,对这样建筑的描写感觉就很模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中国大陆的很多城市都有这样的建筑。结构不能说明内容。类似的楼盖坐落在海外和坐落在中国大陆有什么不一样?那要看这楼里的人在做什么,怎样做什么的区别。
这楼如是酒店、饭店什么的内容同香港差不多,作家完全可以像在香港一样,和那个犹太女人进入房间,关上门,想怎么,就怎么。有的酒店和饭店还提供有关卫生用品,很人性化。如这楼用于商务,商务运行规则就要带上中国特色。如这个楼里是中国作家协会,或是什么报、社出版社,都是在**部的领导管辖范围。同是后现代风格的建筑,区别在于内容。
明亮、透明的后现代风格的大楼仅仅是一个躯壳,不是实质。这种后现代风格的建筑对一种陈旧、僵化的政治体制、底层大多数人们灰暗贫困生活是一种遮掩。我的理解到此,也由此而顿悟:高行健先生的长篇小说《一个人的圣经》,摒弃一切刻意玩弄形式的写作手法,而追求作家个人的完全表述就是个人感受对虚伪社会和谎言政治的反抗。
刘再复先生把这种“完全表述”叫做:极端写实。
高行健先生一九九三年九月在澳大利亚悉尼同流亡诗人杨炼的一个对话中,非常透彻地分析了关于“现代文学”和“传统文学”;“现代文学技巧”和“传统文学手法”;“文学的内容”和“文学的形式”等文学现象和文学问题:二十世纪的现代派文学、后现代派文学中,从内容出发去创造新形式的留下了许多重要作家与作品,而主要作为一种技巧提出的文学运动,或是以抽象“自由”为目的的“文学”革命,最后大多没有留下有分量的作品。提出了文学“回归内容”的“完全表述”。
也许还是那句老话:老莎士比亚永远也不会过时。不管玩什么形式,有多少时髦,“打倒”也好。“万岁”也好——老莎士比亚,因为他充分阐述了人的精神活动及对人性的透析,因而应有尽有:形式、内容、现代性、永恒性——所有这些讨论,在他的作品面前都不再有什么意义了。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不加定语的文学,它就叫“文学”、什么“纯文学”、“严肃文学”、“实验文学”、“现代派”、“后现代派”……所有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好时髦者要靠这些辞藻来支撑,古往今来真正的作家却不会被其迷惑。我们仍在通过自己的生存,重做先人所做的事情。
《没有主义》“流亡使我们获得什么?”P154。
《一个人的圣经》的文字中呈现的,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包括作家的情绪、情欲、对生活细微感受、杂乱的日常交往、梦境、触景生情的回忆……所有一切都囊括其中。就像生活中的人,活到中年以后,回归本色,一切都无须掩饰,包裹。
为着这个真实的汉语表述,为了这些“极端写实”的汉语言文字,作家孑然一身流浪异国他乡。这部小说包藏着一个中国大陆流亡作家最深刻的悲哀。
在《一个人的圣经》中,高行健先生用完全个性化极端写实,取代了人为强加在真实生活之上的“小说解构”;用破碎、凌乱、随意的完全表述,撕掉了对泥沼一样生活的虚伪遮掩。把一个大陆中国流亡作家的真实生活,真实思想、真实感触,包括这样一个真实的写作过程,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述诸文字和篇章。这些文字和篇章,是对作家曾经历过的,专制政治下的谎言生活,最强烈的逆反:裸露,彻底裸露。
在《灵山》中作家还在乎什么,希望什么。而在《一个人的圣经》中作家什么都不在乎,彻底无所谓了。《灵山》中的那个作家,关注文学的视野相对狭窄,而《一个人的圣经》中的作家对文学的解释已经升华到人性的本质。下面两段关于文学自言自语的独白,是一个重要的比较:
《灵山》第72章P435。
批评家拂袖而去。
他倒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所谓小说重要的是在于讲故事呢?还是在于讲述的方式?还是不在于讲述方式而在于讲述时的态度?还是不在于态度而在于态度的确定?还是不在于态度的确定而在于态度的出发点?还是不在于这出发点而在于出发点的自我?还是不在于这个自我而在于自我的感知?不在于自我感知而在于自我感知的过程?还是不在于这一过程而在于这行为本身?还是不在于这行为本身而在于这行为的可能?还是不在于这种可能而在于对可能的选择?还是不在于这种选择可能与否而在于选择的必要?还是也不在于这种必要而在于语言?还是不在于语言而在于语言之有无趣味?而他又无非迷醉于用语言来讲述这女人与男人与爱情与情爱与性与生命与死亡与灵魂与肉体之躯之快感与疼痛与人与政治对人之关切与人对政治之躲避与躲避不开现实与非现实之想象与何者为更为真实与功利之目的之否定之否定不等于肯定与逻辑之非逻辑与理性之思辨之远离科学超过内容与形式之争与有意义的形式与无意义的内容与何为意义与对意义之规定与上帝是谁都要当上帝与无神论的偶像之崇拜与崇尚自我封为哲人与自恋与性冷淡而发狂而走火入魔与特异功能与精神分裂与坐禅而坐而不禅与冥想与养身之道与道可道与可不道与不可不道与时髦与对俗气之造反乃至大板扣杀与一棍子之打死之与棒喝与孺子之不可教与教育者先受教育与喝一肚子墨水与近墨者黑与黑有何不好与好人与坏人与坏人非人与人性比狼性更恶与最恶是他人是地狱乃在己心中与自寻烦恼与涅磐与全完了与什么完了与什么都不是与什么是是与不是与生成语法之结构与什么也未说不等于不说与说也无益于功能的辩论与男女之间的战争谁也打不赢与下棋只来回走子乃涵养性情乃人之本性与人要吃饭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过真理之无法判断与不可知论与不可知论与经验之不可靠的只有拐杖与该跌跤准跌跤与打倒迷信文学之革命小说与小说革命与革小说的命。
再看《一个人的圣经》中对文学的解释:第24章 P200。
所谓纯文学,纯粹的文学形式,风格和语言、文字的游戏和语言结构与程式,它自行完成而不诉诸你的经验、不诉诸你的生活、生之困境、现实的泥坑和同样肮脏的你,这文学还值得写吗?纯文学即使不是一个遁词,一个挡箭牌,也是一种限定,你没有必要再钻进一个别人或你向自己设限的囚笼里去。
你不为纯文学写作,可也不是一个斗士,不用笔做武器来伸张正义,何况那正义还不知在哪里,也就不必把正义再寄托给谁。你只知道你绝非正义的化身,所以写,不过要表明有这麽种生活,比泥坑还泥坑,比想像的地狱还真实,比末日审判还恐怖,而且说不准甚麽时候,等人忘了,又卷土重来,没疯过的人再疯一遍,没受过迫害的再去迫害或受迫害,也因为疯病人生来就有,只看何时发作。那麽你是不是想充当教师爷?比你辛苦的教员和牧师遍地都是,人就教好了?
这令人绝望的努力还是不做为好,那麽又为甚么还去诉说这些苦难?你已烦不胜烦却欲罢不能非如此发泄不可,都成了毛病,个中缘由,恐怕还是你自己有这种需要。
你唾弃政治的把戏,同时又在制造另一种文学的谎言,而文学也确是谎言,掩盖的是作者隐秘的动机,牟利或是出名。这般功利和虚荣达不到还止不住笔!自然有更深层本能的冲动,恰同动物。同一般动物的区别则在於这冲动如此顽固而持续!不受冷暖饥饱或季节的影响而不可抑止,恰如排泄,要排泄便排泄,而较之粪便排泄不同之处,又在於还要把排泄物赋予情感和审美,壁如说忧伤,并且把这样的忧伤和自娱纳入语言中去……
从惶惑到明确,从在乎别人的目光到完全自己,从文学的小世界走进了人生大世界,从空灵的禅宗走进生命本体,从虚幻命题切换成现实命题,逃亡十年,流亡十年,作家从《灵山》到《一个人的圣经》,完成了“质”的飞跃。这个“完成”和“飞越”的背后,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寂寞,以及那一片土地给予的,无药可治的心灵创痛。
又及:站在作家的角度远眺那片土地,到处都是荒诞、黑色幽默,那里是个大戏台,一个世纪以来,每天都有几亿人、十几亿人同台演出。对此而言,一切手段、技巧都显得繁缛,极端写实生活本身,足以让世人瞠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