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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萍拎了一网兜菜从公共汽车上挤了下来,她把装菜的网兜放在人行道边上,理乱蓬蓬的头发,把快要松开的马尾辩用皮筋重新束好。 刚才在汽车上有一个男人用抓着扶手的胳膊蹭她的头发,还用硬硬的下身顶她的屁股。她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丝毫没有羞耻感。她趁汽车刹车的惯性踩了他一脚。经常有男人在汽车上对她做这类下流的小动作,而每次她都不敢吭声,最多踩他们一脚。 她拎起网兜向前走,一个穿着宽松夹克的男人在她的面前站住,伸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她惊愕地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穿戴潇洒的男人。瞬间惊愕变成慌乱的心跳。她认识这个男人,十一、二年前她同他有过一些事。 男人温柔地微笑。她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问:“你是孟珲?” 孟珲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是你。” 听到他这么说,她更加心慌。路上毫不相关的行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们。她害怕这些目光。 “你和以前不太像了。”她小声说出自己的印象,目光停留在孟珲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孟珲把脸转向绿化岛上的冬青树。 他看上去很年轻,其实他和她一样大,今年都三十二了。 “这些年过得怎样?”他斜视着她手中的网兜。 “就这么过。”她想把手里拎的装着青菜、黄瓜、西红柿的网兜藏到身后。 从前她的脸又光滑,又白嫩。很多人说她的眼睛很迷人,眼前的男人就这么对她说过的。他说这双眼睛是上帝为天使的微笑而长在她脸上的。这句话是她埋藏在心底的最美好的回忆。此刻说话的人就站在她眼前。 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从车上下来很多人。这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我们到那里面去坐坐。”他提议到前面的快活咖啡馆去。 她想说,不去。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不许她把这话说出口。每天她从这家咖啡馆门口经过,可从来没有进去过。也没有想进去过。 咖啡馆的玻璃是茶色的,拉着粉红色的纱窗帘。地是栗色的,墙上有两条栗色的木头交叉成一个色的x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她胆战心惊,怕遇到家门口的熟人,对她来说,这里是一个高级的地方。天花板雪白。做成饼干一样的方块,每个方块都有一盏的镶着金边的小灯,音乐好像是从墙壁缝里渗出来的,轻柔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店堂里干净雅致,每张桌子都铺着棕白格子的台布。有很多空位子,只有两对穿着入时的男女坐在靠窗的地方。她从茶色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憔悴的面容和慌张的神情。 孟珲找了一个位子不显眼的位子,请她先坐下。她看到墙上的壁灯像一朵温暖的花。 她想把装着蔬菜的网兜放下来,又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没有人把菜拎到这个地方来。 “放在桌子底下。”孟珲说。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些许勉强,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含情的样子,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凉飕飕的距离。 她感到他心里的那种失望。她后悔起来。根本不应该跟他到这个地方来的。就像那个雪天一样不应该做那种事情。现在自己是结过婚的女人。结过婚的女人就应该本本份份。 一个穿银灰色短裙的女服务员走到他们面前,用娇滴滴的声音问:“要点什么?”。她看到女服务员给孟珲飞媚眼。 他把茶单递给她,问:“想喝点什么?”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恍惚。 “要点什么?” 她说:“不知道。”又说:“随便。” 他说:“两杯冰镇柠檬水,两客三色果仁冰淇淋。” 她在身上摸摸索索找钱包,做出付钱的样子。 “走的时候再结账。”女服务员的声音很冷。 她用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刚才女服务员的脚碰到了桌子下面的网兜,低下头看了一眼。 女服务员的眉是画的。 她抬眼看他,他正漫不轻心地看粉红色的窗帘。他的头发蛮长,但修剪得很整齐。他很体面、也有风度,那会在乡下,他不是这样的,那会在乡下,他还是个大男娃。那会他比现在他起来舒服,那会他和她很靠近。 “你这些年过得怎样?”他转过脸来。 她心慌意乱想躲开他的目光。“混呗。”她朝他微微一笑。 他又把脸转向粉红色的窗帘。窗帘上没有什么好看的,窗帘外的景色模糊一片。 她低下头看自己变得粗糙的手,这双手厂里事,家里事,粗事细事,大事小事都是要做的。 女服务员端了一只竹篾托盘,盘子里放着两杯柠檬水和两碟三色果仁冰淇淋。她把柠檬水和冰淇淋放在他们的面前。乳白色的麦管斜插在玻璃杯里。杯子里有两片黄色的柠檬。 女服务员朝孟珲嫣然一笑,又看了她一眼,踏着轻盈的碎步,翩然离去。 她盯着她扭动的背影看。女服务员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 她没有喝过柠檬水,也没有吃过这样的冰淇淋。一家三口人虽说两个人养一个人,日常花消还是很紧的。她的工资不高,男人的工资也不高,加起来刚刚达到这个城市的平均生活线。男人又抽烟,又喝酒。 她小小地吸了一口柠檬水。 “结婚了吗?”他眼睛盯着她的胸口。 他知道了,还这么问。 “结了。”停了停问他:“你呢?” “结了。你哪年结婚的?” “八一年。” “我比你晚三年,八四年。” “她是——” “是我大学的同学,比我低两级,苏州人,现在在外贸公司工作。” “以为你和美瑞。” “我们是四个人……”他说,又朝粉红色的窗帘看。 “四个人……”她重复他的话。 “有孩子没有?” “暂时不想要,我们在办出国手续。” “出国——” “出国。” “有很多人出国——” “你不想出国?” “没想过。你们马上走?” “正办着,问题不大。” 他的头发黑而光亮,那时候在乡下他的头发是不这么黑,这么光亮,这么柔软。她努力回过去的事情。 “你有小孩了吗?”他问。 “一个男孩。”她答道。 “真羡慕,小家伙多大了?” 他说羡慕,她感到骄傲,她周围的同事全生女孩。她笑着答道:“五岁了”。 “快上学了,” “还有一年。” “你不喜欢三色冰淇淋?” “噢,这颜色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吃三色冰淇淋,拘谨的样子有点像初次进城的乡下姑娘。当初,她也想不急着要小孩的,但男人急猴猴地一定要她生。她只得依了他。 “你丈夫在哪里工作?”他问。 她觉得“丈夫”两个字很刺耳。在厂里,一般人说话都不用这个字眼的。要么说“你男人”要么说“我家那口子”。 “在厂里。” “做什么工作?” “工人。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搞铸造,心眼蛮好……他原谅我……” “原谅?” “就是因为那件事。” 她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很冷。他不愿意她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咬自己的嘴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你们是男娃,你们没事。” “林美瑞不是女娃吗?”他学她的城南口音说话。“前年林美瑞和她丈夫一起到美国去了。” “我和她的情况不一样,我和你们三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家父母是工人,林美瑞的父亲是大学教授,那时候不吃香,现在很有地位,前几年听讲,你和林美瑞好了……” 他躲闪她的目光:“因为我们是四个人,懂吧,四个人,孙宏伟现在在西德,和一个意大利姑娘同居了,要是你那会考上大学的话,等我出去了,也把你弄出去,我们四个人就都在国外了。” “我从小读书成绩不好……” “那你也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丈夫,女人结婚是第二次投胎。”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这样的手注定不是做工的手。这双手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抚摸过她的身体。 她说不清自己的男人是好还是不好,当初人家介绍她和他认识,她就和他认识了。她块头大,皮肤黑,宽宽的肩,满脸大胡子,一副粗人的样子。他请她到四川酒家吃了一次饭,以后就每个星期来约她,要么去电影院看电影,要么到玄武湖坐在柳树下聊天,每次都是他说话,她听。有一次他买了一件羊毛衫给她,她收下了。那天正好她家里的人都去亲戚家串门儿了。他要她穿给他看,她就穿给他看了。后来他就亲她,还放肆地把手伸到羊毛衫里面摸她的奶子。她把脸靠在他带有金属味道的肩头。 他眼睛红红地说:“做我老婆吧,我受不了了。” 她说:“不。” 他问:“为什么?” 她说:“不。” 他问:“是不是嫌我条件差?” 她摇头。 他又问:“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 她咬自己的嘴唇。 他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她的背,她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地问:“是不是,你,你以前出过事?”他的声音僵硬。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她恨林美瑞,那天晚上就是她提议要把孟珲和孙宏伟留下来过夜的。要是没有那个夜晚,她不会嫁给现在的男人的。 “下雪了,别走了,就住在我们这里,我们这张床大。”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林美瑞那尖尖的兴高采烈的声音。那会刚下乡,知青的房子没有盖好,老队长把准备给儿子结婚的新房让给她和林美瑞住。那张床是新打好的又宽又大的花板床,那床连油漆都没有来得及漆。 林美瑞对他们说:“你们睡外面,我们睡里面。” 后来他们四个人就挤到又宽又大的花板床上睡了,那床真牢,四个人睡在上面翻身床都不摇晃。罩子灯里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夜跳动。 孙宏伟问:“睡好了没有?我呆吹灯了。” 林美瑞吃吃地笑着说:“吹吧。” 孙宏伟吹灭了灯,重重地躺了下来轻声怪气地说:“这床能睡三百年,生三百个子孙。”四个人都吃吃地笑,躺在床上瞎聊天,先聊下雪天打雷的事,又聊“化学反应”,“物理反应”后来又说什么“阴离子”,“阳离子”,再后来孟珲抱怨被子太冷,睡不暖和。 林美瑞说:“因为同性相斥。” “我们换一换。”孙宏伟往里挤了挤说。 孟珲喊:“你不要挤我。” 林美瑞咯咯地笑:“放肆!” 孙宏伟又说:“真的,我们换一换,异性相吸就不冷了。” 孟珲隔着被子碰了碰她说:“换吗?” 她不吭声,她知道这样的事不好,不敢回答。但是她心里希望靠近他们。 后来孟珲和孙宏伟抢被子,都喊冷。 林美瑞在被子里踢了她一下,她不明白林美瑞的意思,林美瑞说:“傻样。” “什么?”孟珲和孙宏伟异口同声地问。 林美瑞吃吃地笑道:“毛主席语录,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们真敢换?”林美瑞尖声尖气地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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