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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灯由一根僵硬的弯弯曲曲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吊了下来。 电灯下放了一张方桌,方桌正中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沙锅。三个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围着方桌吃饭。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是小客栈的老板。另外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是到客栈来住宿的城里人。 堂屋靠墙角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方桌,一个龙钟的老爷子坐有阴影里吃饭。眼睛时不时地望望四个年少的人,他是客栈老板的父亲。 电灯光时明时暗。“电压不足”,客栈老板无可奈何地望了望灯抱歉地说。 “吃,吃,吃鸭汤,”老板对三个城里人说。 暗的灯光下四把勺子伸向沙锅。 沙锅里的麻鸭,上午的时候还弯曲着颈项在天井里叫。 “老板娘和三小子呢?”戴眼镜的男人问。 “吃喜酒去了。”老板说。“吃汤,乘热的吃。” “这鸭汤真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鸭汤。”矮个子男人说。“这汤好吃,确实好吃。” 他侧过脸又对年轻的女人说了一遍,努力使声音像黄灿灿的灯光。 “味道真鲜。”年轻的女人点头,恍惚地答道。她的名字叫葵花,戴眼镜的男人和矮个子的男人是她的同事。这次他们到乡下来是有任务的。工厂里的手表库存太多,要求所有的科室人员到各地推销手表。 “我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鲜的鸭汤。”矮个子男人又说。 老板很高兴。从沙锅里捞出一块鸭肉放在矮个子男人的碗里。 戴眼镜男人用眼睛的余光看矮个子男人把嘟嘟的腮帮。看矮个子男人用筷子夹着鸭肉 放进嘴里大大咧咧地咬着,吐出了一块骨头。 老爷子先吃好了,颤巍巍地把椅子移到灯光下来,坐在靠近的地方看四个年少的人吃饭。 “吃菜,”老爷子的声音蛮洪亮。灯光照在他皱巴巴的老脸上,很是和善。 “吃饱了,吃饱了。”葵花说。朝老爷子微微一笑。 这个客栈从来也没有女人来留宿。 葵花放下筷子,从衣袋里掏出粉红的纸餐巾擦脸,擦手。她觉得这顿饭依然像中午那顿饭一样吃得不很舒服。中午他们吃酒了,戴眼镜的男人吃醉了,吐得很厉害。那个小饭铺是私人开的。吃饭的桌子摆在光线很暗的厢房里,厢房里还放着一些没有油漆过的家具。她尽量不去看它们。但是她老是朝那张雕花梳妆台看。紧靠梳妆台有一眼小小的窗洞。窗洞外面有一个年轻的媳妇在井台上打水洗衣服,她的腰间系着耀眼的桃红色丝带。 这个小镇是戴眼镜男人插队的地方。从前戴眼镜的男人在这里教过书,有许多熟人。那时,他和客栈老板在同一所乡村中学里教书。戴眼镜的男人说,那时候他在这个地方干得蛮风光。戴眼镜的男人喜欢乡村学校的教书生活,早晨坐在汽车上看到沿途的学校两眼就放光。 葵花望着雪白的墙壁,墙壁在灯光下显得坑坑洼洼。 下午葵花在天井里看见两只大涂料桶。老板告诉她,这房子刚刚粉刷不几天。 天井里长着七八盆菊花。白的、黄的、紫的,藕荷的。日光穿过雕花墙洞照耀在花蕾上。菊花长得纤细,做出许多姿态。 松毛燃烧的清香让葵花感到愉快。 “你们这里房子的屋脊上都镶着小镜子。”葵花说。 “我们的和人家的不同,是汽车上的反光镜。”老板说。 葵花看反光镜,那镜子里有天上的云彩。 “避邪的?”她问。 “此地就这个风俗。” “有的人家北面墙壁上不开窗是为了聚财。” “有此一说,我们不信,你看这窗。” 老板说。 葵花抬头看,窗确实是很大的,朝北。 葵花站在天井里只跟老板讲话。老板娘一直站在旁边听,脸上的表情很淡漠。 一只刚刚杀死的鸭子睡在白瓷盆里,砖头地上有几滴殷红的血。 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季节,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镇,住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客栈,说莫名其妙的话,做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是莫名其妙。 老爷子盯着年轻的女人看。他的眼里长了一层朦胧的翳。 年轻的时候他也在城里呆过。在南京夫子庙附近的一家茶食店里当伙计。天还不很热,城里的太太们就脱成了薄薄的一层布。露出白白的膀子,旗袍的叉开得很上,走起路来一煽一煽地都能看得见白嫩大腿。 老爷子呵呵地笑了。四个年少的人都不介意他笑什么。 “再添一碗。”客栈老板站起来对戴眼镜男人说。 “饱喽。”戴眼镜男人把碗放到旁边。“不能吃了,一点不能吃了。中午的酒吃得太多。” “你再来一碗。”客栈老板又对矮个子男人说。 “再来半碗,不要多,多了吃不下。”矮个子男人把碗递了过去。 “这种鸭汤我还真从来 没有吃过。”客栈老板到灶间去添饭的时候,矮个子男人又对戴眼镜的男人和那年轻的女人说。 “这里的桂花鸭是最有特色的。”戴眼镜的男人说。他的眼睛比中午醉酒的时候明亮了些。脸色依然是铁青的。 “这样的鸭汤,这样的鸭汤……”矮个子男人往碗里舀汤。 “过去在乡下的时候,我吃过这种鸭汤。”葵花说。 “你插过队?”客栈老板惊愕看着葵花问。 “我们三个人都在乡下呆过。”戴眼镜的男人说。 “那你也快三十岁了。”客栈老板盯着葵花的脸。 葵花笑笑,没有说话。 矮个子男人也朝葵花看,眼神很古怪。 “没那么大,她插得迟,在乡下没呆几天,小一辈的。”戴眼镜的男人说。 “你们慢慢吃,我到楼上去了。”年轻的女人又坐了一会说。 葵花前脚上楼,戴眼镜的男人后脚也跟着上了楼。戴眼镜的男人要到熟人家去。葵花想上楼拿手电筒,然后到外面去寻找厕所,客栈里没有厕所,只在楼梯拐角放两只男人撒尿的粪桶。 堂屋里只剩下矮个子男人和老板老爷子三人。 “你开这个客栈还真不错,教那死书没意思的。”矮个子男人说。“教狗书,狗教书,教书狗,”矮个子男人笑着。 “这话倒是。教书是教不出名堂的。”老板说。敦厚地笑。 “现在就是要搞实业。围在那个冒酸气的土围子里什么也干不出来。我们企业效益不好,我准备去经商。”矮个子男人很感慨。他从来都是深信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业的。 “就是,就是。”老板连连赞同。 “去巴结领导太无聊,苦死了,累死了,干出来的成绩都是人家的。”矮个子男人说。 老板很高兴,热情地往矮个男人子碗里舀汤。 矮个子男人的碗头上堆得一座富饶的小山。 “现在这个样子,苦一点累一点值得。”老板说。 “从前,日本人来的时候,这一带的房子都烧光了,只剩我们一家没有烧,我家在房子上挂一个邮筒,鬼子也要寄信。”老爷子慢吞吞地说,很得意。 “现在市里,县里来检查工作的干部都住在我们这里,就住在楼上那个三个床位的房间。”老板说。 葵花拿着手电筒从楼上下来。 “找厕所?”老爷子问。 “没什么。”葵花急匆匆地朝漆黑的外面走去。不一会又回来了。供销社后院的门上锁了,葵花进不去,只得往回走。 葵花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矮个子男人也吃好了,上了楼,客栈老板正用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抹桌子。 “要拉尿?”老爷子问年轻的女人。 “呃,不。”葵花狼狈地朝楼上走去。 楼上房间里,牌桌子已经摆好了。这是唯一的又干净又明亮的房间。 戴眼镜男人的朋友已经来了,他们坐在一张床边上聊天。戴眼镜的男人递烟给他们吃。 “今天晚上搞什么?”戴眼镜的男人问。 “搞文件。” “五十四号?” “一百三十六号。” “一百三十六号是什么?”葵花问。 “麻将牌。” “赌吗?” “别人赌,我们不赌。” “这里赌的人多吗?” “多。” “不赌的人看电视?” “那有什么意思,不赌的人嫖,嫖的人不赌。反正一个晚上不能干两件事。” 葵花想笑。从前刚到农村插队的时候,村上有人结婚闹新房,里面大喊拿瓢(嫖)来,她不懂,到灶间里拿了一只舀水的葫芦瓢过去,所有的人都笑得要死。 戴眼镜的男人晚上要去看一个熟人。葵花希望他快去。戴眼镜的男人讲了几句话站起来要走。葵花也站起来要走。 “你陪他们打牌,我去去就来。”戴眼镜的男人对矮个子男人说。 葵花随戴眼镜的男人走出了房间。 矮个子男人想对葵花说什么的,却没有来得及说。 “你问老爷子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在黑暗的楼梯上,葵花低声而急促地对戴眼镜的男人说。 “老爷子,这附近哪里有厕所啊?”戴眼镜男人大声问老爷子。他很高兴葵花跟他一块出去。 “出去,向南,再奔西,不多远的。”老爷子也大声说道。随后又问:“你们上茅厕啊?” “不,不。”戴眼镜的男人否认道。“我们到老乡长家去看看。” “他家离茅厕不远。”老爷子又说。 中午从小饭铺出来葵花也是四处找厕所。为了找厕所她在小摊子上买了两斤桔子,胖女人告诉她供销社大院里有厕所。 街上很黑,路灯又小又暗,像鬼眼。 茅厕后面的那条小路直通老乡长的家。 从前刚下乡也是到处找茅厕,那地方的茅厕是一个一个的土围子,男女不分。后来到知青办领马桶,红彤彤马桶地拎了七里路。秃子队长还派了两个工,在知青点后面的土坡上挖了一眼圆坑,用砖头砌起来,起初把什么都往里扔,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看到印着经血的草纸,在背后指指戳戳地讲这事: “这些丫头真该死,把那些东西扔在粪坑里难看得歹。” 后来遇到流血的日子,葵花就把那些印着经血的草纸就夹在松毛中在锅膛里燃烧。蓝蓝的烟从烟囱里冒了出来,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年轻的女人回回都怀着诡秘的心情看收工人们匆匆地从烟中走过。 戴眼镜的男人问葵花笑什么,葵花不说。 “七八年没有来了。”戴眼镜的男人对葵花说。 “为什么不来?”。 “老乡长他讨了一个小老婆。” “他的大老婆呢?” “死了,从前我们住在他家过的。老是记得他大老婆。” 天上没有星星,路边大塘里的水灰白,无声无息水的中映着灯光。 老乡长的家就住在水塘边上。 老乡长并不很老,老乡长的头发乌黑乌黑。老乡长的新老婆长得细眉细眼,看上去蛮年轻。她比老乡长年轻四五岁,才四十四五岁。她盘着脚坐在床上,老是打哈欠,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烁烁闪亮,很显眼。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老乡长家的沙发上。 “那时下放的名单上没有你,你硬是跟下来的。”老乡长坐在床边上。白色尼龙帐像一张雾蒙蒙的网,张着。 “呃,呃,是的,是这样的。”戴眼镜的男人含糊地哼哼着。那会他正狂热地追一个女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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