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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印象) 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打来的。这男人说话的声音很陌生。他说,我是你小学时的同学。 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胡小军。 想了想,小学时的同学里好像是有一个叫胡小军的男生,但模样记不得了。 他说,正在筹备一个小学时代的同学会,到时候时请你去参加。 过了几天,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女人打来的。那女人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 她说,我是你小学时的同学 。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潘玫玫。 记得潘玫玫,潘玫玫当过班长。头顶上老是扎着一个玫瑰红的蝴蝶结。她也说,正在筹备同学会。到时请你参加。 那个下午,脑子里都在跳动着这两个人的名字“胡小军,潘玫玫,潘玫玫,胡小军…… 想回忆一点好玩的事情来,怎么回忆都是一张白纸。倒是一个留级生陆阿香的影子老在眼前转。 上小学的时候,我喜欢跟差生玩。一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小老师,经常放学以后把我留下来谈话。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差生在一起玩呢?”她非常着急,非常诚恳地问。 我低着头,看地。水磨石的地真有意思,那些白白的小碎石头非常光滑地镶嵌在灰色的水泥里。快要下雨的时候,这地就会自动冒出水来。 “你说话呀!? ”小老师皱着淡淡的眉头。 磨蹭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谁是差生。” 小老师用弯弯的月牙眼注视着我生气地问:“你真的不知道谁是差生?” 仍然答道:“不知道。” 她声音沉重地说:“陆阿香”。停了停又说:“你为什么不跟表现好的同学在一起玩呢,比方说潘玫玫,你跟潘玫玫差不多聪明,为什么潘玫玫能当班长,你不能当班长呢?你跟陆阿香在一起玩,迟早要变成差生的。要留级。” 因为着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不服气。想说自己比潘玫玫聪明,潘玫玫用功考一百分,我不用功也考一百分。还想说明,班长只有一个,潘玫玫当了,别人自然就不能再当了。我想快点回家,和院子里的大男生一起踢球,就做出难过的样子,向小老师保证:“以后坚决不跟陆阿香在一起玩了。” 三天一过,我还是跟陆阿香在一起玩。 陆阿香是班上个子最高的女生,她上学迟了一年,又留了一年级。她家是开小店的,他爸爸在旧社会做了一丁点小官,是四类分子,再加上她成绩不好,长得又不漂亮,嘴唇有点朝外翻,一笑起来,露出稀稀的牙。全班的同学都看不起她,好多集体活动都不要她参加。我生性不合群,除了美术兴趣小组外,许多集体活动都不愿意参加。我就喜欢跟她在一起玩,玩得很新奇。 陆阿香家开小店,有一扇黑黑的窗正对着大街,我常到她家开的小店买铅笔、橡皮。她妈是一个长得很丑的女人。我踮着脚往黑黑的窗洞里递进一角钱,她妈就从黑黑的窗洞里递出铅笔和橡皮来。她用浑浊的眼看我。 小店的后面是个大杂院。院子里住着好几家人。有一个老太太,拄着一个雕着龙头的拐棍,经常靠着墙根晒太阳,藏青色的中装短褂的衣襟上有许多老油。陆阿香告诉我,老太有一百岁了,死过几次又活了过来,鬼魂附在她身上。我看老太枯干的脸,枯干的眼,枯干的手和又黄又黑又长的指甲,便害怕。 陆阿香叫我扒在老太家的门缝朝里看,房里面黑洞洞的,有一张乱糟糟的床。一张很旧的太师椅,一只没有盖的木马桶,还有一个漆得黑森森的大棺材,棺材的盖子好像随时都会自动打开。陆阿香把冰凉的手伸到我的领子里,我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她却傻乎乎地笑。 这夜,我尿床了。挨了母亲一顿教训。 “白天怎么疯的? ” 我说,“没有疯。” “白天不疯,夜里怎么会尿床?” 我不吭声。以后有三天没有到陆阿香家去玩。天天在家里抄《毛选》,画画,练大字。可三天过后又到陆阿香家去玩了。 陆阿香家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叫红补丁的女孩。她比我和陆阿香高一级,她家是开理发铺子的。红补丁有四个哥哥,有一个哥哥坐大牢了,红补丁是独女儿。 问陆阿香:“红补丁的哥哥犯了什么罪?” 陆阿香想了想说:“强奸罪。” 问:“什么叫强奸罪?” 陆阿香诡模诡样地笑了笑,学着她妈的样子,用手指在我脑门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骂道: “呆逼,连强奸罪都不懂。” 那时我确实不懂。 问:“为什么要叫她红补丁?” 陆阿香说:“有一回,红补丁裤子上补了一块红补丁。”又眨了眨眼又补充道:“那补丁的样子活像屁眼儿。” 陆阿香的南京话讲得极地道,屁眼的“眼 ”后面跟着重重的“儿”化韵。我笑,直说这个外号不好听。 红补丁家开的理发铺朝街。红补丁的爸妈都为人剃头剪发。那铺子里没闲的时候,从早到晚总是有人来到铺子里来剃头理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附近一些没有事的闲人也常坐到铺子里来聊天。 放学以后陆阿香常带我到红补丁的家理发铺子去玩。 红补丁的妈一边帮人剃头,一边斜着眼看我,用浓重的南京方言问:“这娃儿是哪家的?” 陆阿香舔了舔干躁的嘴唇憨憨地一笑说:“街对面那个花园洋房里的。 幸好她没有提到我爸挨批斗,挂牌子的事。 红补丁的妈用剪刀在一个男人头上嚓嚓地剪着,那男人闭着眼,很惬意地躺在躺椅上,黑黑的头发从红补丁妈的手指间落了下来。 我盯着落在地上的黑发看。 陆阿香用清脆的声音告诉红补丁的妈: “她妈她爸都在大学里当老师。” 红补丁的妈抬起头从镜子里看我,我觉得自己的头发被红补丁妈的目光拉扯得痒兮兮的。看镜子里的自己,两根粗粗的棕色辫子又毛又乱地垂在肩上。 “这娃儿头发黄得像枯草。”红补丁的妈又斜了我一眼说。 我看红补丁的妈。她头发很黑、很油、很亮、很泡。我还看见躺在躺椅上的那个男人眼珠子在厚厚的眼皮里动了一下,那眼皮就裂开了一个小缝,他从小眼缝里看我。 经常坐到红补丁家理发铺子里来吹牛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年轻的男人是邮递员,每天都要来送报纸,年轻的女人是街对面裁缝的独生女儿。裁缝的女儿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成了社会青年。她长得很漂亮,两根大辫子又黑又亮。年轻的邮递员喜欢跟她说笑,她也喜欢跟年轻的邮递员说笑。他们不在时,红补丁的妈讲:“那个小邮差和裁缝的女儿倒蛮般配的。” 红补丁的爸却说:“小邮差不一定要裁缝的女儿。” 红补丁的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斜了一眼正在替人剃头的红补丁的爸: “嫌女娃没有工作? 进厂找个事做做也不难,裁缝的女儿没有兄弟,裁缝赚的钱以后还不都归她。” 红补丁的爸说:“裁缝又喜欢吃,又喜欢喝,过去年轻时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不一定有钱。” 红补丁的妈肯定地说:“怎么没钱? 有钱。” “不见得。” 他们争了一会儿就不争了。 有一回年轻的邮递员和裁缝的女儿开玩笑。 “女人是锁,男人是钥匙。”他嘻皮笑脸地说。 裁缝的女儿说:“你比喻得不对。” 年轻的邮递员红着脸,盯着裁缝女儿的脸反问:“你不信?” 裁缝的女儿垂下眼皮笑着说:“我才不信呢。”她黑黑的眼睫毛又密又长还往上翘。 年轻的邮递员说:“不信?真不信? 哪一天你到我家床上去,我开给你看。” “不要脸!”裁缝的女儿脸涨得通红尖声骂道,生气地走了。 红补丁的妈和红补丁的爸都讲邮递员不应该对黄花姑娘说这种话。 年轻的邮递员红着脸傻乎乎地笑着。无聊地吹着口哨出了理发铺子,跨上他那辆天天骑的,绿色的旧自行车送报去了。以后一连好多天,他都没有到理发铺子里来吹牛聊天,送了报就走。 陆阿香有五个姐姐,她经常指着挂在墙壁上的两个旧镜框里的像片得意地对我说:“我家就数我三姐、四姐长得最漂亮。” 她说话的得意神情,好像不是她三姐、四姐长得最漂亮而是她长得最漂亮。从像片上看陆阿香的三姐、四姐确实蛮好看的。照片上陆阿香的三姐穿着毛衣手里拿着一只羽毛球拍,陆阿香的四姐穿着连衣裙,随意地坐在公园的草地上。 红补丁和我在陆阿香家玩,陆阿香家的床、桌子、柜子都是红木的,又光亮,又坚硬。陆阿香说,这些东西很值钱。 陆阿香跟她妈妈姐姐们住一个房间,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玩。有一天陆阿香指着门背后晾着的红布带对我和红补丁说: “这是我姐姐的。” 红补丁抢着说:“我妈也有,我知道怎么搞。” 我也知道女大人都有这样的带子,问红补丁:“你真知道怎么搞吗?” 红补丁说:“知道。” 陆阿香说:“你搞给我们看看。” 红补丁不干。 陆阿香说:“你不干,我们就不带你玩。” 红补丁还是不干。 我对红补丁说:“我给你十粒话梅,你搞给我们看看。” 红补丁想了想说:“你先把十粒话梅拿来。” 我从衣袋里摸出大人给我买铅笔的两毛钱来,对陆阿香说:“你到你家店里去买两毛钱话梅来。” 陆阿香出去了一会儿,就拿着一包话梅进来,倒在桌子上,一数,整整四十粒。 我挑了十粒大的给红补丁。红补丁看着桌上的话梅眨了眨眼说:“十粒不干。” 我对她说:“再给你五粒。” 她摇了摇头,不干。 我说:“再给你十粒。” 她同意了。 我和陆阿香分剩下的二十粒话梅。 陆阿香却说:“本来两毛钱买三十粒话梅,还有十粒是我爹多给我的 。” 最后我拿六粒,陆阿香拿了十四粒。 陆阿香插上门,红补丁从门背后取下那条红带子系给我和陆阿香看,她把红带子系在棉裤外面,我们都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外面有人走路。红补丁慌乱地把红带子解下来,又挂在门后面,然后我们吃那些话梅,话梅又甜又酸。 过了一会儿,红补丁把第五粒话梅核放在桌上大声说:“我长大了要嫁给工人阶级。” 陆阿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说:“我要找个解放军,” 说完转过脸来问我:“你以后要嫁给谁?” 我觉得小孩说这样的话很难为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陆阿香看了我一眼说:“你肯定要找个大学里的老师。” 我说:“没想好。” 陆阿香不高兴了,骂道:“呆逼”。 我说:“是没想好。” 她说:“那你嫁给老拐子。” 我回道:“你才嫁给老拐子,你家跟老拐子家住在一个门里头。” 老拐子是住在陆阿香院子里的一个捡破烂的残废人。这人并不老,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皮肤又灰又黄,见了女人就眯起眼笑,样子很下流。之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到陆阿香家去玩,怕看见老拐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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