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丽文集：短篇小说•陆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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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陆阿香家，红补丁家和裁缝家都倒被赶到乡下去了。
    陆阿香临走前，我送给她一本红色漆布面的日记本，扉页上恭恭正正地写了一句毛主席诗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后来陆阿香从乡下写信来说，说她在乡下参加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李铁梅。
    再后来，陆阿香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几天以后，我又接到了几个电话，还是胡小军和潘玫玫打来的。他们通知我去参加同学会联谊，我说太忙，没有时间。他们说，不占用工作时间，星期天搞。我说，星期天也有事，他们说有事也要抽空来。后来我为自己编了一个理由：“我要出差。”挂掉了电话心里感到了一阵轻松。
    一个星期以后，领导派我到局里去办点小事。办完了事回来，刚把自行车停在办公小楼门口，办公室的老李就微笑着对我说： “你的一个同学在你办公室等你，已经有好一会了。”
    问：“是男是女?”
    老李笑笑说：“是男的。”
    三步两步地上了楼，看到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坐在我的位子上。也戴着眼镜。他见到我立刻站起来微笑着说： “你还能想起来我是谁?”
    听他说话的口音和电话里胡小军的口音一模一样，就说：“你是胡小军。”
    “那么多年过去了，真还没怎么变。上次同学会，你没有去，我们大家都感到遗憾。”他看着我说。
    “我出差去了。”我说。
    办公室里的人都转过脸来看我。
    他低下头，不做声，脸红红的。或许刚才办公室里的人，告诉他了，我并没有出差。我不在乎撒谎，有时候当面谎心，随即撒谎，心里都是很舒服的。
    “这次同学会，蛮有意思的。到会的人都谈了自己的经历。” 胡小军拿出一张照片来给我看，问我还认得不认得照片上面的人。
    照片上的，大多数都能叫出名字来。
    “你的记忆力真好。”
    便回他道：“陈年八代的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能记得，谁谁谁对我好，谁谁谁对我不好，我都能记得。”
    胡小军朝我看，眼镜玻璃上反白光。
    “怎么就到了这么几个女生? 我问他。
    他害羞地一笑，吞吞吐吐地说： “女生有好几个都在非常时期。”
    我懂了他的意思，还问：“什么非常时期?”
    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是不是大肚子了?”
    他点了点头，指着照片上的一个男生问：“你还记得他?”
    说：“记不得了。”
    “这是史健。”
    还说：“记不得了。”
    有一回和史健躲在一棵毛桑叶树下，学着外国小说里写的样子亲吻了一回。看照片上的史健，一个老老实实的成年男人，脸上带拘谨的微笑，很是平庸。
    “你还记得什么人？”
    “还记得陆阿香，你们怎不去找陆阿香?”
    胡小军说：“大家都不喜欢她，也不想找她。”
    我说：“我喜欢她，只对她一个人有印象。”
    胡小军觉得话不投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把照片夹在一本书里，以后再也没有接到什么同学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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