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白天是平和的时光，人在白天不会想太多的自己，不会像夜里那么孤独无助。白天还有许多跃跃欲试的雄心，还有一百二十分不甘心。起初并没有感到绝望。尝试着用一种新手法写长篇小说。一串场景，几个无所事事纠缠在一起的人，用三个角度去写，就像用三部摄像机三个机位同步拍摄。用三个这样中篇小说叠成一个长篇小说。每天与小说中的人约会，走进那些街道和房子。在冬天想象夏天，面对窗外枯秃的树梢想象绿荫婆娑。

   天很冷，穿着一件军大衣在北向的小房间写作。以为只要小说能够出版，就能够潇洒起来，盼望小说出版，小说能够出版就会拥有一份比过去更自在的生活。没有想过，这些文字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到出版社青睐。即使出版了，也不是稿纸上的样子。没有想过，用这些文字换来的钱那么少。没有想过，咬破了一层茧，还有一层无法咬破的躯壳。脱离了，自由了，却更加依赖。没有想过，这个无聊等待，自残和被阉过程，比所有的痛苦加在一起还要强烈和刻骨铭心。绝望的感觉是循序渐进的。摆脱了束缚，却走进了更加污秽的泥沼。除了以往的生活圈子，以往的熟人，除了往编辑部，往出版社投稿，活着，看不到自由生命的希望。

   猫总是伏在床上。有猫在，便感到一种依恋在。这是一只到死都是童男子的猫。它总是呆在楼上不肯下楼。它坐在阳台上看外面，东面是一个小学的操场，它眺望那些在操场上嬉戏的小学生。院子里的玻璃钢的车棚顶上常常有邻近院子的猫在叫春，打架。它也对下面的猫嚎叫，声音是那么悲哀，揪心。把它抱到楼下，它却逃了上楼。它为什么不和同性决斗，为什么不和异性调情？它比所有的公猫都具有雄性风采，有漂亮的大头，骄傲的尾巴，有洞察黑夜穿透人世的眼睛，有金色的毛皮，有尖牙，有利爪，都说人命运的阴影也会笼罩在他们饲养的动物身上，真是这样，对它的歉疚今生今世无法偿还。

   爸爸说，社会大得很，你为什么不出去活动？ 因为爸爸的“中国私营经济研究”课题，认识了那个年轻的老板。这个公司有一个很空的招牌而没有实体，老板曾经是江南一家工厂的团委书记，八十年代南下捞得了第一桶金，回江南创业，江南不是南方，被当地的税务局前赌后截，不得已把公司迁往南京。 不在那家私营公司做生意，不会知道，天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无论是神还是魔鬼都不能把天捂严盖实。地也不是一个平面，魔力巨大的狂风也无法吹遍所有的角落。这世上没有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只要是有生命的种子，落在岩石缝里也能发芽，原始的生命，孢子都能繁殖。

   1991年的冬天冰天雪地，1991年的冬天天天进入的宾馆酒店，见识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人和场面，从万花筒般的魔镜中，意外地发现了自己身上潜藏的巨大能量，这个能量能与任何恶劣的生存环境抗衡。仰视与俯视全在于自身的姿态。1991年的冬天研究“五行”：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1992年的夏天公司老板带着情人逃往南方，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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