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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睡觉的回忆)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我来看看你在不在,不在的话就回小拐子村去。”
   大瘪把洗脸盆放到小方桌上,把毛巾扔进脸盆说:“洗。”
   小媛用大瘪的毛巾洗脸,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脸了。洗过脸,小媛又卷起袖子洗胳臂。
   “把外面的脏衣服脱掉。”大瘪皱着眉头看着小媛。
   小媛顺从地把蓝卡其学生装脱了下来,穿一件圆领衫。一阵风吹来,小媛闻到自己身上的汗酸味,她为自己满身汗酸味难为情,也为自己穿圆领衫的样子难为情。
   “我想洗头,还想洗澡,还想在你这里睡觉。”她对大瘪说。
   大瘪不说话。他从水缸里往锅里舀水,舀满了水,盖上锅盖。又从另一间房子时拖出了一捆干麦秸。
   “自己烧。”他把麦秸放在灶边对小媛说。穿上胶鞋,挑着水桶出去了。
   小媛一边烧水,一边打瞌睡。能蜷在柴堆里睡睡就蛮好。
   大瘪什么时候把水缸挑满的,小媛不知道。灶膛里的火什么时候熄灭的,小媛不知道。锅里的水什么时候烧热的,小媛也不知道。
   “丫头,丫头!”小媛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她知道是大瘪在喊。上次在公社办诗歌创作班的时候,他就喊她丫头,但她不想动,她觉得这么蜷缩在柴堆里很好。
   “蛇,蛇来了。”大瘪喊道:“快站起来。”
   小媛惊恐地跳了起来,浑身发抖,盯着柴堆看。
   却看到了大瘪一张微笑的脸:“没有蛇,水热了。”
   大瘪已经把水舀在脸盆里了,柠檬洗发膏、梳子全放在条凳上。小媛的瞌睡被蛇吓走了。
   她洗头,洗了三盆黄泥水,洗到所有的汗臭被柠檬的清香代替,洗到头发像丝一样光洁。
   小媛洗好了头,大瘪已经在里屋打好了一盆洗澡水。
   小媛再次难为情,再次感动。
   “这窗户没有东西挡。”她看着没有窗帘的玻璃窗。
   “不会有人看你的。”大瘪看着床上一叠干净衣服轻轻地说:“要是不嫌脏的话,你就穿。拖鞋在这里。”他把他的海绵拖鞋放在地上,自己穿着一双旧塑料凉鞋。
   大瘪出去了,小媛把门关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把门扣上。
   小媛用半块绿宝香皂洗澡。肥皂盒里有一些细碎的胡子茬。
   屋子里全是绿宝香皂的味道,清香,温馨。
   小媛换上大瘪的衣服,宽大,风凉,还有一种从位有过的亲近感。她把自己的衣服卷成一团放在爬爬凳上。开开门走到堂屋里,干干净净地站在大瘪的面前,袖子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层。
   目光与大瘪的目光相遇,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洗好啦?帮你倒洗澡水?”
   “我自己来。”小媛不好意思让大瘪看见那么脏的洗澡水。
   “你倒不动的。”大瘪的声音很温和。
   “水太脏了。”
   小媛说这句抱怨话的时候,全身的神经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以为大瘪又要嘲笑自己。
    大瘪没有说话,帮她把洗澡水抬到门口倒掉。
   小媛感到困,想睡觉。
   大瘪说:“先吃饭。”
   小媛胡乱地吃了一碗饭,用干毛巾裹着湿头发,合衣倒在大瘪的床上昏昏地睡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罩子灯,大瘪伏在土坯叠起的桌子上看书。蚊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的。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小媛看到大瘪的背影。
   大瘪的床上,衣服上都有一股男人的气息。小媛嗅着大瘪的味道,把脸贴在有这种味道的枕头上。她翻身,竹片钉起来的床叽呀叽呀地响。
   “醒了?”大瘪问话时候,连头都没有回,语调也是干巴巴的。
   小媛掀开帐门坐在床边,觉得很不好意思。问道:“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我的手表坏了。”
   “附近哪里有厕所?”
   “房子后面有一个茅坑,把电筒带着。小心点!”大瘪叮嘱道。
   外面的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清辉笼罩着天和地。天不会下雨了,小媛觉得自己像在梦境中。四周的景物都有一种亲切感,不是肩膀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自己走进了最美妙的世界。月亮悬在天的当中,圆圆的。很多天都没有看到这么明净的夜空,这么明亮的月亮。深夜了。
   小媛在外面站了许久。想到小拐子村老社员讲的鬼只有一只眼睛,越看越觉得月亮像鬼的眼睛,心狂跳起来,连溜带跑地往房子里跑,在门口和正要出门的大瘪撞了一个满杯。
   “我以为你掉到茅坑里去了呢。”
   “没有。外头的月光好得不得了,后来想到鬼就有点害怕了。”
   大瘪满是嘲讽意味地呵呵一笑。在公社搞诗歌创作班的时候,大瘪总是这么笑。无论跟他讲什么,有时候和他讲很认真的事,他也是这么笑,根本就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笑什么。
   “锅里有粥,有面饼,碗橱里有小菜。”大瘪把罩子灯端到灶台上。
   后来又把罩子灯放在小饭桌的中间。
   小媛吃饭,他坐在一边看小媛吃饭。
   “你的烧的粥真好吃,你做的饼也很好吃,你的小子日子过得蛮顺。”
   “少说废话。”大瘪笑了。有点为好意思。他下巴光溜溜的。
   “别的男知青都抽烟。你为什么不抽烟?这样的夜晚抽烟多好,那火星一明一暗。”
   那些男知青说,自从大瘪的女朋友回城跟人结婚了,他就不抽烟了。还说他过去烟抽得很凶,每天一包“劳动”。
   “不许乱问,乱问就跟老社员睡大通铺去。”大瘪阴沉下脸。
   小媛不再说话了。
   大瘪的眼睛一直盯着灶台那边的阴影看。
   “其实,你是可以抽烟的。”小媛怯生生地说,生怕大瘪突然大吼一声:“滚!”
   他没有吭声。
   小媛吃完饭,洗碗,洗过碗又洗脸洗手,什么都做完了,大瘪提议道:“我们到外面去走走,看月亮。”
   小媛跟着大瘪走到屋外,看到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晾在绳子上,白色的胸罩和那条花短裤,在月光下很显眼。
   小媛难为情得恨不得钻地洞,感到自己所有秘密都被大瘪偷走了。但还是脱口说:“大瘪,你真好。”
   “不许喊我的外号,我比你大一个放牛娃的年龄。”大瘪有点狠声恶气。
    “谢谢你。”小媛诚心诚意地说。
   大瘪不搭理小媛。
   他们沿着小路默默地走上了山坡,默默地走上了水库的堤坝。堤坝上静悄悄的,到处是月光。月光下的水面,月光下的树影,月光下的远山。
   小媛又不无得意地说起,堤坝上只有自己一个知青,老社员被霹雷吓得面无人色,还说,要是决堤了,那才好玩,可以顺水游到长江里去,和大风大浪搏斗。
   大瘪默默地听小媛说话。后来他告诉小媛,瓶子水库之所以叫瓶子水库,就是因为它的形状象一只大瓶子,它的三面都是丘陵,只有堤坝这一面是低洼地是圩田,这面正好象一个瓶子口,堤坝一旦决堤的话,一切都完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月亮有点偏西了,月光依然很好,水拍轻轻拍打着堤岸,小媛和大瘪站在装满了土的草包上,风是潮湿的。
   “我去拿几只草包,”大瘪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在这里站着,我到棚子里去看看。”
   小媛一个人站在堤坝上,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感到月夜无限美好。
   不一会,大瘪沿着堤坝走上来,说:“棚子时有人。”
   “谁?”
   “老社员。”
   “他们在干什么?”小媛问。
   “还能干什么?你们村的。”
   “谁呀?”
    “好像是你们村的木马和哑巴。”
   “哑巴肯定回村去看她的两个娃。”
    “是哑巴。”大瘪证实道。
   “我们村的哑巴长得很像《静静的顿河》里的阿克茜妮娅,可惜是个哑巴,去年,她男人死掉了。村的女人都跟木马好,有人说木马很会做那事,有人说木马不蝎虎。”
   “小丫头,不要乱讲。”大瘪声音是愉快的。
   “我们村的妇女大概都和木马睡过了。”小媛说。
   “你怎么知道的?”
   “她们自己讲的。”
   话一出口,小媛就有点难为情了。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往一条很危险的道路上滑去。
   “能猫不叫,叫猫不能。”大瘪说。
   小媛不好意思看大瘪的脸。不敢与大瘪的目光对视。小媛觉得这个比喻很好笑,就嘿嘿地笑起来了。“你为什么不跟那个她好了,你们过去不是很好的?也许你今年就能调回城里去的。”
    “小丫头,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你以为她回城了,你怕她先甩你,你就先甩她,你爱她,你自卑,其实你心里是希望她死心塌地跟你好的。她跟人家结婚了,你就戒烟了。”小媛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推测大瘪的心理。
   “不准乱说,再乱说把你扔到水库里去喂鱼。”
   “她的心真坏,要是我的话,就死死粘住你不放。”
   “你说什么?”
   小媛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立刻闭嘴。
    “哼,小丫头,看着我!”
   大瘪动情地抓住小媛的胳膊。小媛拘谨地站着。他握住了她的手。小媛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大瘪在小媛的额角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放开了她。轻柔地说:“回去吧。”
   小媛跟着大瘪走下堤坝,心里惴惴不安,想到了老社员说的“睡觉”,就有点害怕起来。
   “你还没到十八岁吧?”快要到红房子的时候,大瘪问小媛。
   小媛不喜欢十八岁这个令人难堪的数字就说“十九。”
   “我比你大十岁。”大瘪叹气。又说:“我妹妹比你大三岁,在城里当工人。”
   “我觉得,我只比你小两岁。”小媛安慰大瘪。
   “真比我小两岁,你就要哭了。”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你不会像我在乡下呆这么长时间的。”
    进屋后,大瘪叫小媛再睡一会儿,小媛说不睡了。因为只有一张床,她再睡,大瘪就没有地方睡了。小媛叫大瘪睡,大瘪也说不想睡。屋里的蚊子叫成一条声,后来他们躲进帐子里坐着。
   罩子灯里的那瓣火苗被拧得很小很小。
   大瘪说:“我吹口琴给你听。”
   他吹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的插曲,又吹朝鲜电影《一个护士的故事》的插曲,又吹《小路》、《三套车》、《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夜晚》。
   小媛挨着他,他也挨着小媛。小媛第一次产生了那种想要依偎在男人怀抱里的愿望。
   “大瘪!”小媛叫他的外号。
   “别靠着我。” 大瘪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艰难。
   “为什么?”
   大瘪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和眼睛说:“你靠着我,我很难受。”
   小媛以为他想睡了,就说:“那我们就躺一会,不睡着。”
   “不行,不许睡。”他发狠地推开小媛说:“坐到那边去”。
   小媛只得坐到他的脚头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小媛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泪水夺眶而出。
   大瘪却像没事一样用口琴反复吹着新疆民歌《送你一枝玫瑰花》,他故意把这首很快活、很俏皮的歌曲弄得凄惨西西。
   他们一直没有说话。第二天中午,小媛的衣服干了,小媛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小拐子村。
   告别的时候,大瘪凝视着小媛的脸,轻轻地说:“把愉快的事情记在心上,把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掉,回去美美地睡一觉,人在十八岁的时候,什么烦恼都不应该有。过两天,我到你们村去看你。”
   大瘪一直没有来看小媛。过了两天,他被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去了。就在这年冬天他被招工回城了。
(短篇小说•睡觉的回忆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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