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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南乡子失恋,她是在街头的磁卡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的。随后她泪流满面地在街上走,迎面而来的人都看她,她看不见他们,她只感到阳光刺眼。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无话可说。再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和电脑打牌,这是简单专注而又能稳定情绪的游戏。一个人就可以玩,赢家和输家全是自己。偶尔想起那个下午的事情,很是莫名其妙的。无论什么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就和牌局一样,不赌钱,无谓什么损失,没有损失,完全可以释怀。那人说什么来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感觉。很多事情用不着说明白,凭着感觉就可以知道底牌上的花样。 绿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南乡子的房间,灰色的墙壁上印着一长条葱绿的光。这灯光一直要亮到次日凌晨,楼下有一个台湾人开的茶馆。南乡子站在楼道里从花格窗洞里朝楼下张望过,那扇宽大的玻璃窗外摆放着几棵假植物,玻璃窗内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干花,总是一个穿着黑色背心裙的年轻女人在陪着三个男人打牌。三个男人总是陌生的新面孔。 南乡子看着显示屏上的牌局,她总是赢家,这回她设法让电脑赢一回。正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电话是李鬼打来的。南乡子和李鬼已有几年没有联系了。李鬼在电话里和南乡子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 “有一个人想见你。” 南乡子问:“谁?!” “忘川。”李鬼的声音变得很轻。 南乡子见过这个名字,回道:“不想见。” 她现在不想同任何人见面,不想同任何人说话,不想谈论一切话题。 “忘川这个人蛮好。他正寂寞,想找一个人谈话。“李鬼的声音是善意的,温和的。 南乡子犹豫,她想让电脑把牌打赢。 “他想见你。”李鬼重复。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他会给你打电话的。” 南乡子犹豫。李鬼却在电话里道了再见,挂上了电话。南乡子拿着电话,电话里一串忙音。 闷热的夏夜被李鬼的电话搅得支离破碎。南乡子放下电话继续和电脑打牌,牌局很快就结束了,还是她赢。墙上挂钟里的小鬼跳出来叮叮咚咚地奏了一阵音乐,11点了。过去南乡子是非常喜欢这钟里的几个小鬼的,渐渐地就厌烦了,厌烦得想把这几个得意的小鬼捏死。 忘川一个男人。是这几个小鬼里的一个。 南乡子想喝点什么,下楼去买。 楼道里热气蒸人,南京的夏天是难熬的。小时候家里没有空调也一样过了许多年,那时候住两层搂的房子,有个很大的院子。夏天搬张小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人造卫星,看萤火虫……回想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全是诗里的假情假意,陈旧而缥缈。 在狭窄的楼与楼的过道里,南乡子抬起头看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南乡子在五分钟自选商店买可口可乐,店里的灯光刺眼,营业小姐的脸显得白晃晃的,目光慵懒得像在梦里一样。空调机呜呜地工作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瘦高的脸上长着美人痣的营业小姐向南乡子推荐百事可乐,说收集百事可乐的瓶盖可以得奖。十年前凡是奖券南乡子必买,一次也没有中奖。命书上说,她这几年运气不好,她不相信,试图用买奖券来证明。奖券证明命书上的文字是正确的。 南乡子的表妹只买了一张奖券就中奖得到了一条金项链。人的运气是很微妙的,不得不信。南乡子买了一瓶百事可乐,不是为了中奖而是怕服务小姐再对她说第二遍。南乡子买了百事可乐在商店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这条不到两百米的林荫道上开了三家茶馆,这些茶馆都是在夜里营业的。南乡子又想到那个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玩纸牌的窗口。 绿色的灯光照耀着比灯光更绿的树叶。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学生依偎在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学生的胳膊弯里,那女学生穿着只能遮住屁股的背心短裙,那男学生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脏色的沙滩裤,人在这个岁数是无比骚情的。他们走得很慢男学生的右手放在女学生的胸口抚摸着女学生的胸口,陶醉而放肆。南乡子想自己的遥远年代,最初他的手是从腋下伸过来的,想躲,又想让他继续。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在旁边盯着南乡看,南乡子没有发觉。 夜是单调冗长的。回到家里,南乡子没有再和电脑打牌。她拧开百事可乐的瓶盖,把饮料倒进大号的无色玻璃杯中,这种深褐色的碳酸饮料集结在杯壁上的小气泡。人生在世不会百事可乐的。 家里比外面凉爽得多,这凉爽是虚幻的。挂钟里的小鬼又出来吹吹打打的时候,南乡子翻开了《希腊神话辞典》找到了“忘川”。词典上的忘川是一条河。人饮了忘川河里的水就能忘却过去。李鬼说,那男人的名字叫忘川。人能喝到忘川河里的水真好,每天都会有崭新的感觉。这夜之后南乡子把忘川要来找她的事忘记了。 之后的20天里南乡子天天在画一枝猩红的茶花。一遍遍地往纸上染颜色,一遍遍地往纸上刷矾水,茶花是重彩的,希望自己是一朵厚重浓艳的茶花。 傍晚时刻电话铃响了,南乡子以为是表妹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忘川!”这声音不合时宜地激情。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叫忘川。 南乡子沉默。 “李鬼对你说了吧?”忘川问道。 “他提到了你。”南乡子回道。有点无精打采。 “我想约个时间和你谈谈。”忘川说。 “最近我忙。”南乡子说。 “我把寻呼机的号码给你,你记一下。”忘川报了一串数字。 南乡子把这一串数字记在了一张白纸上。 “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呼我。”忘川又追加了一句。 南乡子挂掉了电话,走到窗口拉开了窗帘,世人都说黄昏时刻的天空是最美丽的。南乡子朝天上看,美丽的天空被对面的教师公寓遮挡了一大半。只有西南角上有一小块深邃的蔚蓝,蔚蓝之中浮游着几缕缕云丝,残缺而狭窄。 对面的房子有84个窗口。 几个小女孩在空地上跳绳。南乡子想到自己最后一笔稿酬是两个月前拿到的,便焦虑起来。人不得不为生计呕心沥血,她想杜撰一个离奇的情爱故事。用这个情爱故事去换钱。忘川的声音依然在她的耳边,她无法想象忘川的激情和忘川的愉快。也许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自己找到激情和愉快。 一个星期之后南乡子寻呼忘川。忘川没有回应。南乡子感到焦虑,一连三天南乡子都在寻呼忘川。寻呼台的小姐总说对不起机主欠费不予寻呼。第四天南乡子在邮局的期刊柜台,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了忘川的名字,她站在柜台旁读完了忘川的那篇文章。回去后她给忘川写了一封短信。告诉他,她看到了他的文章了。顺便说了他不回电的事情。周末的傍晚南乡子接到了忘川打来的电话。 “我呼你,寻呼台的小姐说你欠费。”南乡子说。 “你呼的是什么号码?” 南乡子报了一个号码。 “你把号码记错了。” 南乡子看自己那天记下的寻呼号码。她记不清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记下这一串号码的。 “今晚有空?”忘川在电话里问。 南乡子说不清自己晚上是否有空,重要的是否有个好心情。 “如果你有空--”川把话说了一半顿住。 “在什么地方?”南乡子问。想到了楼下的茶馆。就说:“这条街上有几家茶馆,可以去喝茶。” “去喝茶--”忘川犹豫。 “那么你到我家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7点钟以后到。”忘川愉快地挂掉了电话。 南乡子忘记把门牌号码告诉他了。 这个恍惚的傍晚。南乡子总是在想哈代的小说《三怪客》。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她为了忘川的到来换上了一件鲜红色的T恤衫。那个傍晚,在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他就是穿着一件鲜红色的T恤衫推开她的门的。 七点半的时候南乡子听到有人在门外轻轻地敲门。 南乡子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男人。 “我是忘川!”他自报姓名。 南乡子让他进来。“吃过晚饭了吗?”南乡子客气地问道。 “吃过了。”忘川轻轻地回答,不像先前那么激情。他对南乡子微笑,他的微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文静而亲切。 南乡子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他还不到三十三岁。她第一次把陌生的男人约到家里来,第一次与比自己小得多的男人约会。 窄小的客厅里开了一盏台灯。南乡子习惯昏暗的灯光,忘川亲近的微笑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那时她和那个男人都超过了忘川的年龄。想到年龄背后的岁月,她心像沉入了漆黑的海底。在梦里她已经无数次这样了。 “你坐。”南乡子对忘川说。她为他泡了一杯英国红茶。问他要不要加奶,他想了想说:“不要。”她让他坐在小方桌的左侧,自己坐在靠墙壁的一方,从这个角度她可以自然而随便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她问他。有点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个找上门来的年轻人。 “我早就知道你,就是没有见过你,我想见你,”忘川说。他用狭长的目光注视着南乡子。 南乡子淡淡地一笑:“凡是知道的没有见过的人就一定要见,是这个道理?” “我没有见过你。” “因为人活动的圈子不同。” “我听李鬼提到你。” “我和李鬼已经几年没有见面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忘川困惑地注视着南乡子。 “你喝茶,别这么看我。”南乡子对他说。“真的什么也不做。如果有隐居的地方我想隐居。” “我在图书馆里看到过你的书。” “那是过去的事情。如果不为了生活,或许我什么也不会做,或许什么都想做。我的名字叫南乡子,书上印的不是这个名字。” 青花瓷瓶里的插着几朵黄色的玫瑰。灰色剪影印在白色的墙壁上。 忘川低头看小方桌上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铺着白色的镂花台布,在玻璃板和镂花台布之间压着几小块剪报。其中有一块印着黑体标题: 本世纪末全世界最赚钱的职业有哪些 忘川的目光落在黑体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我这里来,你会失望的。”南乡子说。 忘川抬起头来看着南乡子。挂钟里的小鬼跳出来吹吹打打。一个小时过去了。墨绿色的窗帘低垂,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结婚?”忘川冷不伶仃地问道。 “你到我这里来就是来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人就这个岁数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没有一点点心理准备,很多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看不出来。”忘川专注地看着南乡子,想看出她的真实年龄来。 “恭维我?不能从样子上看。”南乡子伤感。“每天都感到时间在身边飞快地溜走。是不是要在茶里加点糖?” 因为面前的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得多的男人,她才这么无所谓地说话。 “认识俞汉宇吗?”忘川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这个人。”南乡子往忘川的杯子里加了一小勺砂糖。 “他想结婚。”忘川说。 “我不想。”南乡子说。 “如果你想结婚的话,我就介绍你和他认识。” “你来就这事?”南乡子感到这个话题太闷热。“人总有最想结婚的时候,过了那个时候就不想了。” “你二十几岁的时候想结婚?” “那时候没想,那时候只想谈恋爱。想得到最浪漫的恋爱经历。”南乡子淡淡地一笑。 “你什么时候想结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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