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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札记:失身、失语的人们
风很冷。春天了,白天的时间长了许多。这些天想得多,写得少。
傍晚散步,看到一群拿花灯的年轻人排着队,朝湖南路走,他们手里的花灯都一样,又是组织行为。回的时候,看到电视台提前拍元宵节盛况,现场直播。今天是正月十四,这条商业街不过节也一样灯光璀璨。避开镜头,低头匆匆而过。
以往坐在家里写作,只感到文学的不自由。这次回到那个厂区,在社会这面巨大的魔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庆幸的是:离开得早,才有今天这样状态。悲哀的是:赖以生存写作又遇到了“难种田”的年份。
那一半已经埋没在那片废墟里,为中国的经济体制转型付出代价,承受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幻灭。有人把这种现象解释为“转型期的阵痛”。还活着的另一半是一个写作者,在有形无形的挤兑和压迫中,转眼已经十六个年头。“自由作家”是一个形式。看来有生之年脱不了这个形式。十五年的时光转眼即逝,再过十五年、再过十五年……从童年,到青年,到中年,每一年,每一天都在向往“自由”这两个字。年初出版社方面来的消息:今年上面对新闻出版抓得特别严,要求不能出任何政治倾向的差错。什么是政治倾向的差错?很多正确的事,后来都要“纠错”,而被认为是正确的领导行为,到头来需要拨乱反正。一些被当作错误批判的事和理论,过后又变成了真知灼见。这,扯远了。
想到那片废墟,想到自己眼下的生存现状,不禁泪水涟涟。为什么生活这样艰难!出版社是国家的,新闻出版是国家控制的。当下的政治倾向是什么?为了少数既得利益者的安定,我、我们这些牺牲者的声音,就注定要被繁荣的街景,权贵们的利益遮蔽。国家是强大的,属于国家的舆论是强大的。个人是微弱的,可“强大”却害怕“微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当年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日本宪兵队队长鸠山的道白。这句反动道白曾家喻户晓,连三岁的孩子都会说。在破败萧条的厂区宿舍,为国家,忘我奉献的人得到了现世报应。一位老工人忿忿地说:“为自己?谁不想为自己,国家不让你为自己。大公无私,公而忘私,社会的主人翁,就是要你不求报酬地干活。奉献是不求回报的,临了,就是这样……”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等到错误的结果出来,已经一大批人成为牺牲品。一次又一次地实践,一次又一次地检验,一次又一次地牺牲,承受错误结果的总是无辜的平民百姓,为错误买单的也是无辜的平民百姓,承受错误阵痛的还是无辜的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只有为实践者交学费的义务。他们不能同国家政治对话,也无法同精英话语较量,法律在民众利益与国家利益对峙的时候,法律总是维护国家利益的。
弱势者的弱势是强势的体制造成的。他们原本不相信那个谎言,但一次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从青少年时代开始,用理想教育迫使他们相信。用“迫使”并不过分。因为曾经用比迫使更强迫的“灌输”这个词。他们不接受也得接受“低工资、高积累”的一切美好谎言,不相信也得相信“社会主义公共积累”归全民所有。同样,现在他们必须接受这个“公共积累”悄然蒸发的现实,必须接受贫困的现实,必须承认自己无能。他们不仅失身,还失语。他们连述说自己的生存状况,诉说自己痛苦感受,反省自己不明不白的失身过程都不能够。
社会转型,原来属于社会的公共财富,几经转换,再次分配,富得合理,穷得也合理。因为这是经济规律。经济学家的才华在于阐述解释政府的经济政策合理性,无论什么时期,都可以找到理论根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凯恩斯经济学理论,亚当·史密斯经济学理论,需要什么经济学,就用什么经济学,只要能够说明政府行为的科学性,凡是世界上有的经济理论都可以拿来洋为中用,解释不通的便是“中国特色”。他们一个报告,或是一个讲座的出场费就是五位数,比起当红歌星、影星仍是忿忿不平。眼下已是知识经济的时代。
在寒风中行走,穿过南京大学的校园,校园里的人很少,看到那丛腊梅还在盛开,看到一轮银白色的冷月,想自己这些年来的写作轨迹,想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思维方式思维角度变化,想自己对社会、对体制、对人、人性、人权、人的情感认知的变化,无不与自己的亲身经历有关。2005年的冬天是不寻常的,它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一圈深刻的认知年轮。
从那些失身、失声者的遭遇中得出三个答案:为谁而工作?应该为自己。为谁而写作?应该为自己。为谁而生活?应该为自己。以自己为圆心,以社会为半径,这样就能明确地看到哪些权利、权益应该属于自己,这样就会努力用各种方式为自己维权,不至于失得一无所有!
(完稿于02/2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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