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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三十五 王一梁 譯
1980年6月8日
親愛的奧爾嘉:
首先,感謝妳和伊萬的來訪,它非常成功。我仍然沉浸在它有益的影響之中,我再一次認識到對這裡的人來說,即使是如此短暫的相遇也意義非凡:突然,妳意識到妳的「他人」、正常世界不僅僅只是一個夢或一種記憶,而是身體上的存在。突然,甚至於這個妳必須離開的世界也以完全不同的景象出現。妳不僅有了與最靠近妳的人說話的機會,而且,妳還能與──生活在有是非感世界中的──有著完全和妳不一樣感覺的人談話,彷彿分開你們的只是不同的衣服。大約見面後一小時,我退回到了自己,只是在那時我才想到我又回到了現在的每天生活中。關於來訪的評價:
一、調子與氣氛幾乎都是田園牧歌式的,這種事實不應該讓我產生錯覺,以為發生的事情不多,事事美好。沒有什麼美好的。妳必須知道這一點,我肯定妳不會這麼以為,我也沒有。而且,我還得承認即使在我們的世界裡,也不是事事都如我們喜歡的那樣和諧與美好。妳也沒有告訴我所有的事情,雖然,可以理解,妳不必像我一樣那麼多地檢查妳自己。
二、我忘了告訴妳,我就喜歡妳的這種樣子。妳衣著瀟灑、非常別致。甚至妳頭髮的那種樣子也好看──當然,妳你得從後面看(妳知道,它平時看上去有點像麥穗或稻草──但這次探監時沒有──我希望妳的頭髮總是優美的)。普澤克看上去也非常整潔。
我想我們已經彼此談了所有情況的要點,如果我們忘了一些細節,這不是悲劇。關於我們的思想、感受、觀測和經驗等等,也許我們彼此之間已經談了不止一千次──但我們不曾期待過在我們分別了三個月後,在這一小時的探監裡能像那樣完成所有的話題,在這種環境裡,我們彼此談的話超過了我所設想的可能性。
關於來訪就談這些。
它幾乎使我狂喜﹐只是現在(正是下午)狂喜慢慢地變成了痛苦的鄉愁。但也不是非常強烈,因為探監已經結束,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時候;或不如說,因為回憶見面時的情景與我回來後的生活反差。(比如說,就在剛才,我聽到我的一個牢友的一段簡短演說,講人是多麼卑劣,你如何地不能相信任何人,以及幫助別人是多麼地沒有意義。我每天都聽到就這個主題的演說,但在今天的語境中,它塗上了相當不同的色彩。)
暫時被打斷了,我再接下去寫。鄉愁現在已經消失,狂喜又回來了。不論是什麼帶來了這種轉變,原因肯定不重要:在這裡,改變一個人的情緒很容易──一句好話、別人的一些好處、看見一棵樹。完全缺乏任何美好的、喜悅的積極情緒的體驗,使人特別渴望能經常輕鬆地與多愁善感的人表達自己──正如瓦謝克正確地指出的那樣──甚至連電視劇都知道說人應該為他的謊言受到指責。不能把黎布沙(
Libuše)稱之為謊言──它只是神話──我對此的理解越是完整,五月九日時,我看它時就越是感動。無意之中﹐我發現自己想出了──可說是用黎布沙最終所見的方式──這是在該一歌劇當中所表現出來的歷史背景的偉大多樣性(當一個民族最大限度地從它自己的神話原型出發,通常就會創造出最大的共鳴、深深地打動觀眾)──而且,所有的這一切,在相當特殊的情境中,我能夠看到它。
但還是回到現實中來:現在,我把這封信寄到赫拉德切克去,以後的信也都寄到那兒。因而,我的旎晟蠈⒈热ゲ祭窀嗟厝ツ茄e。對於需要做甚麼,我忍不住地想給出指示。不過,我將列出的任務清單,與其說希望妳照單全收,不如說是為了滿足自己。我想在下一封裡就談這些──如果沒有更為迫切的話題。(當有一天允許我收取包裹時,妳得想法為我的原子筆找到那些油膩膩的中國筆芯。妳給我的這些標準原子筆──正如妳可以看到的那樣──寫起來太粗、太差了)。
感謝妳的再一次來訪。
妳的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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