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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三十七 王一梁 譯
1980年6月22日
親愛的奧爾嘉:
如妳所知,我從不用原子筆寫東西,因而對它們一無所知,也不需要知道。只是到了這裡才弄明白有著不同的原子筆。我用中國原子筆(借的)寫這封信。非常珍貴的產品,因為它與普通原子筆大不一樣,其主要特點是能把令人討厭的、到處亂抹的油墨封住。我希望自己不久也擁有一枝「中國筆」。(可能在家裡,我有許多枝這種我從不知道其潛在優點的筆。)
我曾許諾過要努力寫一封深思熟慮的信,因為我不想總是寫妳應該做什麼,但現在我的許諾把我置身於尷尬的位置:在那些最初寫的深思熟慮的信失敗之後,我感到封閉與緊張。另一方面,我太雄心勃勃了以至於完全不能接受這種事實。瓦謝克每星期從外面寄來一本神學小冊子,而我只是充滿著對外面世界的指示,什麼應該被買來,什麼應該塗一層油漆。但我還不打算動手寫──免得在我開始之前,這段相對平靜的日子結束──我將求助於瓦謝克成功地在他寫信時使用的「自動寫作」方法。
自從收到妳探監前寄來的第十三封信後,我沒有收到妳的任何信,我正急不可耐地等著。除了我的手臂一直麻木外,這可能和我的工作有關,目前我身體健康。忙裡偷閒,我讀了皮他瓦(Pitaval)的《著名法庭案》(Famous Court Cases)(非常有趣的閱讀)。在此之前,我讀了一本通俗的現代物理書(瘋狂的念頭),它為我提供了一個次要的沉思主題:當我就〈山間酒店〉給妳寫信時,我忘了強調在這個劇本裡,時空以多種方式彎曲與變形(時間前後跳躍,緩慢地拖延或急速向前,角色進入的方向與他們的退出相反──好像他們已同時繞過了整個地球或整個彎曲的宇宙,等等)。所有這一切都可以像表面一樣地作簡單的理解,也就是說,純粹是作家的自娛自樂。我並不反對這樣的解釋,但這些事也可以照劇本的語義結構的自然成份做相當不同的理解。正如我已好幾次說過的那樣。不管怎麼說,我的所有劇本處理的都是人類身份這個主題,以及意識到的危機狀態。……人類身份的瓦解也意味著(心理上的)連續性的瓦解,因而(哲學上的)是時間的瓦解(如同存在所激烈地經歷著的維度)。我第一次試圖明確地表明這一點是在〈越來越難集中精神〉中﹐它始終一貫地(非主題地,更恰當地說是非「主題性」地)出現在〈山間酒店〉裡。各種各樣的身份危機(角色的可交換性,等等),與其「詩意」的舞台造型是連接在一起的──再一次地,「詩意地」──瓦解的不僅是時間,還有整個時空的連續性。現在回到我已讀過的書上來:對我說來似乎是(對不對,伊萬?),現代物理學正越來越來清楚地證明空間和時間不僅僅只是物理學上指的物質,沒有物質空間與時間就不能存在。此外,在人類之中的宇宙觀看來,每一樣使物質產生問題的東西,(換言之,有關存在的身份)也必然會使這些特徵出現問題。
從我們的觀點來看,在原子核的範圍內,物質的身份是極端可疑的(粒子神秘地轉換為不同的粒子,或者它們失去了所有物質的經典特徵,等等,等等)。與此平行,在這個世界裡空間和時間成為了問題。(它們成為相對的、分離的、無序的量子)我不打算詳細說明「物理」與「人類」現實之間的因果聯繫(這個任務更適合於現象學家,而不是劇作家),但使我感興趣的(至少對一個作家而言),首先是它們之間的「詩意」的連接(正如在因果關係與隱喻之間所存在的東西)。紙就要用完了,其他人正等著用這枝中國原子筆,因而,我許諾在條件許可時將繼續寫(即使它或許是斷斷續續的、警句式的)──最可能是思考這個也許是所有主題中最重要的主題:「身份與不朽」。
吻,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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