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三十八 王一梁 譯
1980年7月15日
親愛的奧爾嘉:
正如妳毫無疑問地注意到的那樣,我已有三星期沒寫信了。有許多原因,其中一個事實是我至今還沒怎麼找到我該寫的方式,即,只談家務事。比如說,在寫了第三十七封信後,因為找不到適合於我所提出的「沉思」部份這個主題的表達方式、展開並得出有意義的結論,我稍微有些焦慮。因而,在全然的恐慌中,直到它變成一篇論人類責任的形而上學根源的短文之前,我都忘了怎樣去寫。在下一封信裡我做了特別的努力。責任感應該是──正如我在這裡每天都聽到的勸說──家庭生活的基礎,然而,必須承認,我的反思過於抽象以至於不能歸類為「家庭問題」,因而這封信根本就沒有寄出,下一封信也是這樣,為了換花樣,又被過於具體搞亂。但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我能教會自己給妳寫出終究是最重要的信的希望。
至於外面的來信,我已收到妳的第十四封信,自然地,它使我感到快樂。但它是妳唯一寫的一封信──以及從外面寄來的全部信──自從探監之後!妳必須承認在六星期裡只寫了一頁紙是遠遠不夠的。顯然,妳還沒有認識到家信是多麼的重要。妳越多地寫你自己、妳越多地提供細節,在精神上,我就會越多的與妳一起在外面的正常世界裡──越少地不得不待在這裡。但實際上,「我們的世界」恰恰殘留著迷霧,在我所想像的與現實密切配合上,也許全然是失敗的。我讚賞妳在我坐牢期間所做的一切,只有這一點是需要妳改進的地方。不要把給我寫信當作是不可避免的義務,它僅僅是歡娛的源泉。拿一杯酒去書房,猛烈敲打出進入妳頭腦中的任何東西,妳正經歷著的東西,等等。任何詳盡的消息──即使它顯得無關緊要──對我對有意味。
伊萬關於物理學的信沒有交給我,因為它過於高度專業化了。我曾寫信讓他寫,對此我表示道歉──這是我的錯。伊萬也許有副本,總有一天我能讀到它。讓我們希望物理學到那時還沒有進步,這樣該信就不會過時了。同樣地,我也沒有收到伊萬的明信片(我拿到了妳的)。最後,我非常遺憾地沒有拿到克維塔的信──因為一些引文和詩句。叫她再寫信給我,但不要有引文和詩。
在轉到談妳的任務前,先簡短地談我的情況。我才意識到我的四分之一刑期結束了。如果從赫拉德切克到布拉格作一次旅行,我就是剛剛走出了吉清(Jičín)。如果這個比喻可以擴大的話,這意味著我已走過了所有險惡的山岡與拐彎處,在我的前面躺著的是一段筆直的道路,幾乎就像是一條超級高速公路。然而,迄今為止,這樣的證據還很少。在心理上,我是健康的。有時我感到沮喪,有時我的好心情類似於溫柔的狂歡──事實上,恰恰就像在家裡一樣。不同的是:在這裡使我高興、或使我振奮的小細節有所區別。總的說來,我不能抱怨我的健康──除了痔瘡、手臂麻木、腿痛外(由於站立),以及我已習慣了的類似的小毛病之外,我是健康的──發燒與顫抖似乎已徹底消失。
...
現在我必須設法擠進幾個問題來幫助妳寫信:維拉、伊希和托比(Toby)還在 赫拉德切克嗎?妳們一起相處的怎樣?安德烈和安杜兒卡在那裡嗎?他們的孩子們在做甚麼?妳有汽車嗎?妳一個人去購物嗎?妳曾試圖找過甚麼工作?柵欄怎麼樣?暖氣怎麼樣?其他的事情?誰拜訪了妳?有過美好的聚會嗎?妳們談了什麼?妳最想留下的是甚麼?安杜兒卡來看過妳嗎?一起過得怎樣?鄰居們怎樣對待妳?妳最多的是去看誰?與此相反的是,誰已經消失了?比如說,和格羅斯曼(Grossman)聯繫嗎?米列克(Mirek)以及他的設計工作怎麼樣了?藍達克、俊基、巴韋爾、裘達怎麼樣?巴韋爾不能來信說世界上的戲劇情況嗎?妳有沒有與人爭辯?妳有時會談到我嗎?妳想我嗎?妳最想我的是甚麼?妳從來就沒有過危險嗎?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
想妳和吻妳
妳的瓦謝克
附記:我從報紙上讀到在伏爾什策附近罕見地出現了長角的貓頭鷹。
再附記﹕關於包裹:中等厚的長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