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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九十一 王一梁 譯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九日
親愛的奧爾嘉:
今天我已服完了我刑期的一半,因而我寫了封聲請假釋的信,也給我的律師寫了一封信,除了別的事情之外,我請他找一天來看我。請讓他知道任何我可能不得不做的遷移。
當我還在赫什馬尼采時遇到了一件事情,表面上看絕不重要,但在我的心中卻極其重要、影響深遠:一天,我午後值班,那是一個天氣美好的夏天。我正坐在一堆鐵上,休息和仔細思考我自己的事情,同時凝望著較遠處圍牆那邊的一棵孤零零的樹的樹冠。天空湛藍、萬里無雲、空氣炎熱、靜止不動,樹葉微微閃爍顫抖著。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奇怪而美妙的心理狀態:我想像自己正躺在樹下某一處的草地上,什麼也不做,也不期待,無憂無慮,只是聽任令人陶醉的炎熱的夏天擺佈我。突然,在那一刻,似乎所有我曾經歷過的和將要經歷的美好夏天都出現了。我身臨其境地想起孩子時在日丹瑞克(Zdárec)度過的夏天,我可以嗅到乾草、池塘以及其他我不知的東西的氣息(當我寫出來時,它似乎就像是我劇本中的一頁諷刺劇──但我能做什麼呢?總而言之,諷刺劇經常不總是從自身隱秘的個人情感出發,試圖通過殘缺的回憶達到自我控制,不是嗎?)在我的心中,我似乎正進入極樂之境,享受著無窮無盡的歡樂(所有其他的、類似於這種我所喜歡的大歡樂似乎都潛存在那一刻裏)。除了它使我感到身體上的陶醉之外,更多的是:它是至高的自我覺醒時刻,旎曛翗返臅r刻,與其自身和整個世界無比融洽的時刻。
到此為止,這裏並沒有特別異乎尋常的東西。引人注目的是,因為這種經驗與整個牢房,鐵工廠所形成的強烈反差,其真實性以及其異乎尋常的突發性與急迫性。在這一時刻裏,我比以前更清楚地理解了以前只是朦朦朧朧感到的東西。在這一至高無上的大歡樂裏,它不可避免地包含著潛壓著的焦慮的線索,無限的渴望的微弱回聲,深刻而無法給予慰藉的無用之感的呻吟。感到興高采烈,擁有一切可想像的東西,無欲無求──儘管與此同時,這人似乎又一無所有,幸福對他而言,僅是虛幻的可悲的海市蜃樓。簡言之,這一時刻越是神奇,它洩漏的東西就越多:之後是什麼?更多的是什麼?還有什麼?下一個是什麼?它做成了什麼,將要產生什麼?我想說,它是一次極限體驗。人已接近了他的有限的、世間存在所能給予他的意義的最高限度(「自發的」、「非形而上學的」意義)。故而,他突然一瞥到無限的、無常的、神秘的深淵。只不過是無路可走了──除了走向虛無、走向深淵。
這是司空見慣的生與死的辯證法。一個人越是緊張、充實地生活著,並且瞭解自己的生活,那麼從構成了他的存在、以及生活本義的經驗內部中,就越是激烈地遭遇到它。而它們的反面:所能度量與定義的唯一背景只是非存在、死亡與虛無。我想每個人遲早都肯定會遇到這種經驗:置身於光明朗照之中,突然,除了死亡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在等待著你。(順便說一下,這種感覺已進入了日常談話中,像我們說:「愛死妳了」,「到了那不勒斯(Naples)死也值得」等等)。
這種不確定的焦慮,源自於最高滿足感的無窮無盡的挫折間隙,這種出現於大徹大悟時刻的莫測高深的感覺,就像微不足道的焦慮一樣,總是可以抖在一旁的。你或許可以等待,一直到暫時遮蔽太陽的烏雲散去。沒有棘手的問題,繼續生活在寧靜與喜悅之中。但或許你也可以做得相反:忘記所有給予了你如此狂喜的「自發的意義」﹔在問題形成之前,忘記已給出的答案;在妳恰好吹到來自深淵的強大無比的冷風之前就望而止步──當妳極其強烈地感到事實上妳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時候,最壞的是妳甚至於不知道妳要什麼的時候,──勇敢地面對在這一時刻頭腦裏遇到的問題吧。它屬於生活意義的真正的、深遠的、根本的形而上學的探詢。
結果是:我正試圖寫出生活的意義,或不如說,人處於的生存境遇。但迄今為止,我所做的仍然還只是停留在反覆努力地把問題提得更為精確。
但我不急──在我的前頭,還有足夠的監獄星期六、星期天(至少像已過去了的那麼多)。
今天我看了一部由犯人演給犯人看的雜耍。我很欣賞它,它甚至於是相當感人的。很難解釋其中的原因。而這些表演也使我退回到了赫什馬尼采的日子。其全鏡式的人類背景使得它顯得奇怪與不可重覆,在「外面」的任何舞台上都難以找到。我不認為許多劇作家有過這樣的體驗,很難知道什麼造成了它。我已有很長時間沒有想過、思考過,一旦我獲得自由後我將寫什麼了。
盼望著見面,吻──
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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