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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二十六 王一梁 譯
一九八二年五月一日
親愛的奧爾嘉:
很長時間都沒有妳和伊萬的消息了,妳們可能也沒有我的消息:不要期待第一百二十四封信了,它不會送到妳手裡。雖然那不重要,但我將為了清晰起見,還是把裏面的要點概括一下(除了那些導致它被扣留的段落)。我還不清楚第一百二十五封信是否寄到(或者即將寄到)……。
我已經多少習慣了朋友們的離去。聽到自己被授予博士學位的消息,自然很興奮。(我真的是博士了嗎?是否還會正式授予學位?既然妳將代為領獎,抑或妳才是博士?)很遺憾媽媽不能看到這一幕;她總是希望我們能那到博士學位。這使我深受鼓舞,並想開開玩笑,當然,這是我如何發現這一切的一個結果(我現在的新頭銜與我真實的處境很有意思地形成反差),但這並不是說我不覺得榮幸。正相反,我非常感謝這個榮譽──和其它榮譽一樣──它使我能夠在此堅持下去;在所有的事情中,我把這看作是對我所做的事業的理解的一種表示。如果我寫信給學院表示感謝,是不是妥當?(如果要這麼做,當然我需要知道更多的細節,──哪個系授予我學位的;授予學位的具體理由;系主任的姓名,等等。)
伊萬給我寫信說現在(我的刑期已經過半)時間對我來說應該過得快了,在那封沒有寄出的信中我說了我的看法。實際上,正相反!所有在監獄裏待得久的人都說越接近結束,時間過得越慢,越難熬。當我在接受審判前的監禁時,我覺得三年、五年、七年或者十年的刑期都一樣,因為每種情形都是無限大──而無限大,眾所週知,與無限大等同。但現在一段時間以來我意識到這完全不同,你從中得到多少可以導致很大不同。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的體內實際上與你的刑期達到了某種妥協;你整個神經系統不知不覺地變得與它同步,或者被安裝上爆炸裝置(像一個鬧鐘)──所以結果你會覺得如果你在監獄裏多待一天,那將不可忍受,同樣如果他們會提前把你釋放,那將使你徹底解脫。這種潛意識的困擾的力量也可以解釋為甚麼時間在接近終點時過得更慢:鬧鐘的最後一個指針是向下運轉的,隨時它可能完全停止轉動。所以對於那些長時間服刑的人卻在回家後精神崩潰,我不覺得吃驚。就此而言,出獄可能會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危險時刻。但對我而言還是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下面是關於我的健康狀況的小小提示:一、我牙齦的炎症已經好轉;顯然問題不大;二、從昨天起我有點熱度;可能是流行性感冒;三、我忘了說我的腸道有點問題(就是上次手術的地方)﹔目前還不嚴重,但過些時候可能需要手術。
一些細節(就私人事物而言):我已經讀完了《何索》,繼續讀穆西爾。我懷念《何索》﹔它對我的影響越來越大,但同時我也以更大的興趣讀穆西爾;每次打斷後讓你覺得它更有意思……。
二十五年前在部隊裏時,我有一個重大發現,假如我在一面鏡子前吸煙,全神貫注,並且觀察著煙霧,那非常暢快,並且使吸煙的快感加倍。在這裏,我幾乎每天重覆這樣做(每天一次──在晚飯後刷牙之後),在週六和週日每天兩次(午飯後和晚飯後)。我週圍的人都已經對我的這個怪癖習以為常,但當然這意味著每天我必需仔細審視自己,面對自己不可見人的監禁的一面(我的光頭像個橄欖球;骯臟的面容,眼袋突出,等等。)我總是在會面時盡量地收拾自己,但當妳每次都說我看起來很好時還是很吃驚。
《何索》中我最喜歡的句子:「他給上帝留下了幾筆」。
我很高興妳有了新進展;不久以前,我想寫信給妳讓妳去找到《牆》(The Wall)這本書。
我開始學一點德語;我只是有時學英語。上次英語課上我學了一些荒唐的語法和詞匯,都是監獄用語的逼真描述,我把它們儲存到我自己的詞典裏。
一件趣事:我最常夢見的人是米洛什•福爾曼。自打我進了監獄他就沒有讓我安穩過。這意味著甚麼?是不是我想當電影導演的舊夢復活了?抑或是他──我青年時代最出色的伙伴想要不時地提醒我,在我的生活中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實現?天知道!相反地,在我的夢境裏(包括我醒著時)我不同的女友出現,並且試著用各種巧妙的辦法來引誘我,我都不覺得吃驚,就在剛才,是蓓拉(Bela),向她問好!)。
星期日晚:什麼也沒有(妳上封信是四月七號的)﹔這個下午我覺得有些不安,但我用讀穆西爾把它打發掉了。我不介意連著幾個月的純監禁或者隔離;這種像沙丁魚似的集體生活──人們不時互相碰撞,同時那種當擁擠在一起時體質經歷的那種奇怪的組織上的轉變開始侵害著我。向妳母親問好,吻安杜兒卡。
吻妳,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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