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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著《獄中書──致妻子奧爾嘉》(选)一百二十八 王一梁 譯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五日
親愛的奧爾嘉:
這週我過得很愉快:伊萬複印給我的列維納斯的文字引起我的深思,持續了兩三天,然後從形成了另一個關於思考的信件的合理週密計劃,非常想盡快實行。我的腦海中曾經千頭萬緒,以前每次出現筆下時都不同,現在變得相當清晰。我的結論中的斷點和不連貫之處都消失了,當一個人全神貫注於他想說的事,他就會非常想把過去說過的都抹去(不幸的是現在不行),這個時刻已經到來。幸運的是燙床單並不耗神,讓我在工作時得以不受干擾地思考(我慢慢學著在沒有筆和紙的情況下思考)。我設想一個短一些的週期,大概十五封信組成,但它們將更加統一,簡練──其實更像一個分成十五個階段的連續的思考。(實際上我目前只完成了十三封,但我想會將它完成。)主題並不新鮮:大致與先前的信差不多──但構思和表述不同(或許更系統)。如果說先前的信件是關於地形的粗糙潦草描述,這個系列應該是──上帝保佑希望我能做到──關於它的一個更流暢有組織的報告。自然它們都可以獨立成篇;當順序讀下去,前者之於後者相當於一長列文字之於一個短句。我還不知道是否該寫下封信了,或者在晚一些等妳來探視之後。無論如何,我無法(技術上)一次性地在連續的信件中描述它(我只能在外界的調節還可以忍受,內在的情緒不錯時寫作)﹔所以這些思考性的信件將和「普通」的信件錯開;它們將不難判別(即便當它們各占一半)。我原定夏天休息,既然它將會是──在我一直如此──一個大的動蕩不安的時刻。我還沒決定當我在進行思考時伊萬是否將給我寫長篇的哲學信件;我需要它們,希望早點讀到,我需要它們,但同時我知道它們將打亂我的思緒,並挫敗我理順它們的努力(比如說提示我萬物都是自身相反的一面)。所以我將它留給伊萬處理(也許某種妥協是最上策)。另外一點,不僅我寫的大部分東西將清楚地受到列納斯的節選的影響(時常地那將會是一個關於它的不成熟的評論),但不管它如何組織地完善,我懷疑它是否會有一些獨創性。當它在我腦海中形成,我總感到似曾相識。但這次沒關係:我並非啟發獨創性,我只是想對自己將某些東西再次地更好闡述──如果前人很久前曾經做過那麼更好:這證明我沒有迷失方向
。如果我陷入新的錯罩校瑹o論是決策性的還是平常的,同樣也沒有關係。至少下一次我有了改變,完善的機會。妳可以一生保持警惕,如同出去吃每一次午餐。如果不是這樣,生活必然很無趣。
我剛碰巧發現我被伊萬的信件擾亂的一個哲學原因:顯然已有定論,一些積極的精神性和情緒的影響以及經驗會致使人體潛伏著一種物質,能夠激勵神經系統和促進各種生物功能──起到類似咖啡,酒精,胡椒,毒品等等的作用。這裏──除了偶爾能喝到一杯茶──沒有任何刺激,更別說積極的精神性和情緒的影響以及經驗。但同時,人們就像需要熱量和維他命一樣需要它們──那導致了眾多神經和社會的動亂,在監獄中也極其普遍。而當妳竭盡全力終於能夠體驗一些積極的東西(比如一場電視上的歌劇,一封富有意味的家信,等等)。這對妳長久渴望刺激的神經系統是一件如此重大的事件,妳像是變了個人(好比一個終生禁酒主義者一次飲了一升的萊姆酒)……。
我曾經在《紅色權利報》裡的一篇文章讀到說,這個國家犯罪的主要原因,是人口的社會同質性要件尚未達到的緣故。這卻在不經意中確認了我在獄中所得來的主要印象,即所有犯罪的形式,多少都與生活的反熵性質(列維納斯:人類行為的無限增殖)以及人類主體本質性的矛盾有關,而終究不能歸因於任何「外在」的事物的。在一個理想的同質社會裡,將不會再有犯罪,因為在那裡沒有人性的生活。當然,邪惡必然要被處理,但是用破壞收成的方式去除野草,說實在並不是最高明的方法……。
吻妳
瓦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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