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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马哲
我从阿钟那里得知马哲──一位昔日的文化流浪汉,我生活中一位热
情洋溢的朋友──真的出家做了和尚了。
和阿钟的合影摄于2005年7月17日云南鸡足山。照片上的马哲一身袈
裟,眉头紧皱。我从他的脸上没有见到出家人的飘逸,却更多地只是
感受到了岁月击打在我身上的痛楚。
当阿钟千里迢迢、从上海拄着双拐爬上鸡足山时,我想象他们之间也
许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俞心焦怎么样了?”
“被判了7年,再有1年,明年就可以出狱了。”
“胡俊呢?他好吗?”
“他好。出狱后,新娶了一位教授夫人。”
“陈蔚呢?”
“陈蔚死了。在西藏寺庙里呆了不到1年,回到上海几个月后就病故
了,30岁都不到。”
“那么你呢?”
听到这话,阿钟也许一时无语。但我能想象,可能的对话或许是这样
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家吃素、念佛。”
有什么事情可以使我们的老朋友高兴一点呢?
马哲、俞心焦、胡俊、陈蔚和我都因为“文化复兴案”先后一一入
狱。自1993年有了“文艺复兴运动”起,10余年来,和它有牵连的朋
友,不是死了,就是继续坐牢,或者在家吃素。如今又证实了马哲真
的出家了──从故国里有什么好消息告诉给我听呢?
正当我看着马哲的照片、想着前尘旧事的时候,我的狱中难友魏泉宝
从纽约打来了电话。他刚结束长途旅行,问起上海的难友故旧来。这
一回是轮到我口吃的时候了。
在我和魏泉宝大丰的难友中,这些日子以来,韩立法在狱中一直生死
不明,李国涛又遭警察毒打,除了国安局这条疯狗的狂扑之外,杨勤
恒和戴学武正生活在物质的绝对贫困线上……该如何一一道来呢?我
的朋友。
作为朋友,我也许不该从马哲那里只注意到他相片上表情凄苦的一
面。那只是虚象而已。陈蔚死前的2、3天,我见到了他的父亲。他父
亲说:“若上海国安局不抓陈蔚,她就不会去川藏了。其实,那时也
有机会硬把她拉回来的,只是见到她和一群姑娘满山遍野奔跑,心
想,为什么要把她拉回来呢?”
是的,从缘起上看,似乎导致陈蔚的死是她去了川藏寺庙。但既然她
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女儿,在陈蔚死之前,谁又能否认她得以一瞥天国
的光芒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呢?
那么,马哲,我20年的老朋友了,在此,我也就和你告别了。
尽管我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也会收到你一张在满山遍野上奔跑的照
片,但我相信,你到了寺庙之后,至少也就免去了自由的恐惧。我
想,国安局这条疯狗大概从此再也不会疯狂地扑向你了。如果你没有
向阿钟问起我的事,从此也就别问了。只要中国还不得自由、生活中
还有秘密警察,我宁愿永远流亡而不还乡。我们的今生大概再也不会
相见了。
别了,马哲!
【注】马哲:原名薛德云,1986年因参加学生示威入狱3年,成为轰
动一时的人物。2000年3月1日,他因参与“文化复兴运动”被
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有期徒刑5
年,后改判为3年半。他曾获2000年度美国笔会颁发的重要奖
项:“巴巴拉”诗歌奖。
(2005年8月8日写于美国西海岸)
(原载《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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