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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雪 雨 交 加 之 间

   我好象记得这里是有一个夜班汽车站的。对,对,就是那个女人站著的地方,那盏昏暗的路灯下面。我慢慢地走过去,向她打听。
   “不,不知道!你别问我!”她抬起头,惊恐地瞧著我,口气很生硬。谁知道她怎么会这么大火气。哦,的确,风在呼啸,夜很黑,马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而她又是一个女人。我苦笑了。那么车站在哪儿呢?该死的地方,连个站牌都没有,我只记得夜班车经过这里。
   一定是在这儿。我应该聪明一点。这个女人不会凭白无故地站在这里,她一定也是在等夜班车。我也应该站在这里。让她去发怒,或者害怕吧,反正我是不会伤害她的。
   她离我远远地站著。隔著路灯,我们的影子各奔东西。
   已经是深秋了,枯叶用沙哑的嗓子唱著歌滚过路面。天气真冷,也许是要下雨,或者下雪,风是湿的,寒意逼人,让人感到衣服的单薄。夜幕一片漆黑,吞食著路灯的光,使它们变得微弱无力。

   我倒是带著一把雨伞,不是有先见之明,而是由於一种出门时的习惯。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深夜外出了,尤其是一个人。黑夜,把人们留在家里,给人们一个温暖的窝,给人们幸福和爱。那么,我要到哪儿去呢。我无家可留,也无家可归。我出门,大概也是为了去寻找幸福和爱。
   路的尽头,仍然没有夜班车的影子。司机大概还在炉边烤火吧。唔,美妙的火,温馨的火。在这样的深夜里,还有一点酒。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我的衣袋空空。我只带著我的一把雨伞。
   总站著觉得冷,又无聊,我开始来回踱步。走十步,再往回走。每走一个来回,就抬头向路的尽头望一番。但每次都让我失望。于是我改变了次数,走两个来回才抬头观望。还是没有。“这次不看了。走三个来回再看,那么汽车一定会来……”但是,仍然没有动静。延长到五个来回,十个来回,还是没有动静。多么有趣。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心中暗存著某种希望,我在生活的道路上来回踱步。起先,大概也是走十来步就抬头看一看,希望著某种希望的出现。渐渐地,也拉长了抬头的时间,渐渐地,也不再抬头看,只知道默默地踱步了。
   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我相信希望总会来的。就象这夜班车一样,它总会来把你带走。那趟车上有一个位置是你的。在心理上,它早已就是你的了。不管车现在行进到什么地方,还有多远,它在向你驶来。生活也是如此。那些未获得爱的人,总有希望去爱和被爱。那爱你和被你爱的人,是早已存在了的。那个人正在向你走近,不管他或她现在已经走到哪里,还有多远。
   哦,来了。路的尽头,闪现了车灯的光束。很快,它就会到我们面前了。可是,遗憾得很,是辆运货的卡车。司机旁若无人,风驰电掣地开了过去。
   我失望了,而我听见她也失望地叹了口气。
   风仍在起劲地刮著。一丝冰凉的东西飘过我的脸颊。是下雨了。雨从漆黑的夜空中吵吵嚷嚷飘忽而下,在昏暗的灯影里划过一道道道光亮,还彷佛夹杂著雪花。这是深秋时节。 我撑开我的伞,把那些闯进来的小东西挡在外面。我看见她,那个不可侵犯的女人,狼狈地站在雨中。哈,她没有带伞。
   我不能旁若无人。但我想到她那张恼怒的脸,那种生硬的口气。人为什么这样不互相信任呢?难道人与人之间只存在不信任?只存在恐惧和防范?
   但我不能旁若无人。这里没有避雨的地方,只有光秃秃的电线杆子、凋零的树和没有遮掩的矮墙。在茫茫的海上,你不可能看一个人被风浪卷走而自己乘船远去。我宁愿把我的雨伞让给她。
   “不,不用,”她把我递过去的伞推开了,口气还很坚决,可她的声音分明冻得发颤。她的样子很年轻,穿著也很大方,却又那么害怕生人。我真想问,你怕什么呢?就因为这是一个雪雨交加的夜晚吗?
   “我不能看著一个人淋雨,伞还是给你用吧!”
   “不,我不要!”
   “何必呢?你会淋出病来的。”
   “不,不,不要紧!你不用管我。”她还是拒绝著,但口气显然不那么坚决了。
   “好吧,那我也只好陪你一起淋雨了。反正我是不会自己打伞看著别人淋雨的。”
   我把伞收起来放在她的脚下,又走到另一边去。雨水夹著雪珠扑面而来,还顺著我的脖颈流进内衣里,是冰冷的,但我不再躲避。
   突然,我感到脸上的雨水消失了,抬头,是一片雨伞。我转身,是她站在我的身后,正高高地把雨伞举到我的头顶。
   “你?”
   不用多说什么了。我把伞接过来举著,但举到她那一边。伞是太小了,本来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准备的,我只能尽量地举过去一点儿,小心地,又不碰到她。
   “你不要只顾我。”
   “你那边都要淋湿了。”
   “那你就靠紧我一点儿吧!”她的口气温和,再也没有不信任的口气。
   这是一对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在一把小小的雨伞下面轻轻相偎,同舟共济。再没有一句对话。只有雪,只有雨。雨和雪落在伞上,就象低低的絮语,又被风吹散。路的尽头,仍旧是一片漆黑,没有汽车的影子。
   黑夜,会使人互相警觉,用门拴,用锁,用紧闭的窗户和睁大的眼睛。但是,黑夜也会使人互相信任,用心,用呼吸,用紧握的手和发亮的眼睛。即使是在这雪雨交加的夜晚,你也不会孤独。我们互不认识,我们如此陌生。哦,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要有夜晚。如果只有白天,没有黑夜,那倒不堪设想了。
   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再没有别的语言。我知道,只要再一分手,我们就又是陌生人。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再说什么呢?我并不一定要知道她是谁,要到哪儿去。我们不过是同行了一段路,一起等了一辆夜班车而已。我们的生活就只有这么一个交叉点,一个车站,一个这样雪雨交加的夜晚。
   而我知道,她开始信任我。信任,这给我愉快。这正是我在白天得不到的东西。但愿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雪雨交加的夜晚。
   看路的尽头,又出现汽车的灯光了,灯光穿过了雪和雨。我知道车总会来的。希望总在向你走来,那上面会有你的位置。
   但我发现,来的又是一辆卡车。不过我马上想到,我要为她拦住这辆车,让她先走。我冲进雪雨之中,站在路中间向卡车挥手。
   卡车其实已经减速了。
   “谢谢,”她说,“早该告诉你,这里早就没有夜班车了。不过,我认识这辆卡车的司机,我就是在这里等他。走,一块儿坐上去吧!”
   我笑了。哦,好一个夜晚。
   
   
   原载《今天》一九七九年第四期(总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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