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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哈瑞•马丁松著 〔瑞典〕万之译 安娜校对 到维尔奈斯去,到维尔奈斯去。差不多要走二十里路。他走过的地方,皇家森林深绿的树墙开开闭闭。他是顺着一条路上几乎只是树根的小径走,树根都被磨得光溜溜的,象那些刚打磨亮的铜器。这都是人们的足迹、落下的松果松枝和冬天流动的雪堆磨出来的。这个冬天萧瑟干燥,因此二月末的土地比五月还干。也没下过雨。这是个气候恰如人意的冬天。善良的太阳白天在森林上空点亮明灯,到晚上再把它收回去。青苔在石堆上惬意地生长,而小池塘边干缩了的沙滩上则结着白色的苔藓,享用着太阳赋于它的爬虫一类的小生命。在树根上还长着一种层层叠叠的蘑菇,搭成象民间传说“林中小仙”里的那种梯子。马丁边走边哭,不过,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哭他已经忘了,但大松树有一种肃穆的气氛,小池塘死气沉沉的,看不见鸟的影子。在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一去不复返的。他看着自己的花包袱,但怎么看也得不到什么愉快。包袱里只有袜子和手帕,一条羊毛围巾,一双木鞋和一块肥皂。都是用到身体上的好东西,可是一点没有光彩。他也没想到过他还有身体。他不过是一个穿木鞋乳牙还未退的孩子,高兴时不动脑子,难过时也不动脑子。整天担心他的手会被老鼠夹子夹住,会被火烫伤,怕流浪汉用刀子来捅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流浪汉。就是他可以在画报上看到的那种流浪汉。画着流浪汉的图画上总有一个叫阿尔米鲁的站在那里。这个流浪汉用手指来指去,那手指就变成了枪。画上就是那样的。世上有过很多很多流浪汉。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戴着大帽子,带着刀剑。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跳进树林里来。他们要两毛五分钱,还用刀子捅人。于是马丁就不哭了。他对阿尔米鲁充满恐惧,恐惧迫使他仔细倾听,这样他随时随地都能跳出小径钻到松树林子里去。大喊大叫不好。跑的时候不要说话,先绕个弯子,然后再绕个弯子。马丁也想过,如果他有二毛五分钱,那他就可以把钱币象飞镖一样朝流浪汉抛过去。但也要小心,不要打着了流浪汉。然后他就可以叫喊∶“瞧着啦,流浪汉!这是你要的二毛五分钱!”不过,这还是不行。谁也没把握,流浪汉可能还是要拿着刀子追过来。流浪汉 欢ɑ嵋晕褂卸宸智? 所有的流浪汉都有大胡子。碰到了没有大胡子的你就不用跑。没大胡子的人不可怕。那些有大胡子的都有刀。能插到人的背上和脖子上。 没大胡子的有折叠刀。他们一边坐着说话,一边用折叠刀削笔、做笛子或者削棍子。所有的流浪汉都有折不起来的刀。警察也让人害怕,因为他们知道的事太多了,不过他也听说,警察会排成一队到林子里来搜索流浪汉,抓住了就用马刀来削流浪汉的肉。碰到流浪汉你可以去找警察,警察很可怕很利害。但如果他们没看见怎么办,或者他们出去打流浪汉怎么办,人们都知道他们会用马刀来削人。他有一次见过一个警察。唉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警察看见他了,就朝他走过来。那时他就紧紧抓住来领他的人的裙子大叫。也许警察也要二毛五分钱。 一旦他得到二毛五分钱,他就把钱寄到流浪汉的房子里去,再写个条子∶“亲爱的流浪汉!我给你们二毛五分钱。我叫马丁。你们最好不要到森林里来。” 他说的森林就是他走进去的林子,就是哈拉湖的皇家森林。其它的地方就是世界。在人人湖外面的就叫世界。在一个别的地方还有大西洋,他还不太清楚到底在哪里。那真叫大,“浪头有房子那么高”。如果在大西洋上坐船,坐了很远,也坐很久,就到了美国。在大西洋上,有一条笔直的白线,早就有的,一直也去不掉。那就叫白星线。船一定要沿这条线航行才能到美国,要不然就到不了。在美国有两个地方,一个叫明尼苏达,另一个叫卡利冯尼亚。卡利冯尼亚天气很热。那里还种花生。还有一个地方。叫什么基加哥。那里有一个叫阿根腾的人。他有雪白的手,白奴的手〔还是买卖白奴的手〕。他坐在一张电椅上。在基加哥城外还有金子。找到金子的人要到一条河里去洗金子。那就象星期日学校的圣经河,羊羔血那么干净的。来自纳撒列的耶酥。她生了这个孩子,把他用布包起来,然后把襁褓放在料槽里,有一张壁画就是这样的。那是真的。还有一张小壁画画的是白星线。比另一张小。那是一张轮船的壁画。一条船就象一股烟一样正好就走在白星线的中间,“只有天空和海水”。 这就是马丁七岁开始上小学时的世界。他五岁生日那天的世界可宽大得多了,但是现在世界就象布一样缩了水。等他再长大了几岁,回首童年往事,他觉得他七岁的时候比五岁时笨,特别是更胆小,胆小了好几倍。 在他七岁那年,他来到维尔奈斯的时候,他先碰到一条狗。狗跑到院子的门口叫起来。他就把门栓放开了。他不敢把院门打开。里面的窗帘被拉到了一边,窗户里出现三张脸。于是有一扇房门打开了,有人提提沓沓地在门厅 ┠拘J歉龉媚铮嚷矶「鲎哟笠槐丁K好抛呦吕矗槐呋棺鲎判晟霉钒簿蚕吕础9肪兔痪虿傻刈呖恕9媚锞痛蚩嗽鹤拥拿拧? ——你就是马丁吧,她说,你个子真小! 她笑起来。她满脸雀斑,有两条红棕色的长辫子,从肩膀后一直拖到腰间。辫子很粗,是三股编起来的。她有个翘鼻子,但翘得并不厉害,厚嘴唇,大眼睛。眼睛的颜色很深,但不黑。 ——是我,马丁答道。他很害羞。他看着她,但不敢进去。他想告诉她,“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但他没有说。因为狗又钻出了院门,用鼻子嗅他。姑娘就走上来拍着狗。 ——别胡闹,你这淘气鬼,她对狗叫着,回你自己的窝去!又对马丁说,进来!进来! ——马丁后来一辈子都还记着这几句银铃般的声音∶进来!进来!他就进去了,她关上了院门。 ——包袱我来拿,她说。我叫贝尔塔。我三岁就到这里来了。现在我十四了。他们对我很好。 ——那条狗叫什么名字?马丁问。他已经觉得自己安全多了。 ——鲁娜。是条母狗。她有时会偷鸡蛋。那你就瞧着,她准会挨揍。 马丁吃了一惊,想退到院门那边去。他不懂,但他害怕。他看见过一根棍子在动物和人身上打来打去。他见过挨揍。棍子一次又一次落下来,打在身体上。那就叫挨揍。他见过挨揍。 ——你怎么啦?贝尔塔奇怪地看着他。你那么怕鲁娜吗?你等着瞧吧,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马丁说。那是他最倒楣的事——或者是别人让他相信那是他最倒楣的事,因此他现在要说出来。但是贝尔塔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慰他说∶ ——你爸爸妈妈的事我们都知道,可是在维尔奈斯这里你不用害怕。他们只打过我一次,现在把我当作自己家的孩子了。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屋子的门边。她开了门,他们就脱了木鞋走进去。 ——马丁来了!贝尔塔叫着。把马丁推到前面。她神采飞扬,洋洋得意的样子,好象马丁是她从地窖里找出来的。 ——欢迎欢迎,里面的养父养母齐声说。 ——这是养母汉娜,贝尔塔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那里笑的女人。那女人笑的时候不露牙,手捂在肚子上。她的手象老树盘根错节、青筋裸露。她有又黑又稀疏的头发,细得象磨损多年的马鬃,头发从正中间分开,露出一条满是灰头屑的头皮。鼻子很大,占据了脸盘的很大部分。眼睛倒是不大又不小,早已没有了梦幻者那样的立体感。那种立体感本来是从内部来的,把眼球正好压在眼睛根部通向灵魂的地方。眼睛于是就成为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永远不能挖掉日本刺刀也杀不死的梦幻者的眼球。她没有这样的眼睛。她的悲哀藏在内心里,再从手上表现出来。她的手放在肚脐眼上,肚脐眼是藏在破旧的棉布里面。她的带条格花纹的围裙从上身往下垂下来,使她被裙子裹住的身体也看上去象个条子。她一边摇着身子一边弯着腰对着马丁微笑。 ——这是养父斯凡,贝尔塔说。 马丁还站在贝尔塔的前边,就象是她的儿子——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斯凡也笑着伸过手来。他的手干得象羊毛和砖头,很热,手指又宽又粗。汉娜也把手伸过来。她的手冒着一种古老的哀伤之气。指甲象眼白那样发光。 ——欢迎你到我们这里来。来,坐到沙发这里来! 马丁跨过地板上的地毯。地毯也是条格纹的,就象是汉娜的围裙〔她的王后礼服〕的延伸。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在中间一点,他们三个人就站在地板上看他怎么坐着。 ——你很快就会习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汉娜说。你也可以在沙发上睡觉。 他们好象站在那里试验马丁在沙发上会怎么样。斯凡走上前,也坐到沙发上。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下去,那种样子非常友善,好象是怕惊吓了马丁。 ——我看你真是一个传说里的那种的小精灵,他说着,还满脸带笑地看着马丁。他用手捋了捋黑黑的大胡子,又笑了一次。 ——马丁一动不动坐着。他也笑了。不过他是因为害怕才笑。在他头脑里,还有肚子里,他还是那么害怕。现在他会死吗?他的肚子里象打鼓一样。那就应该笑,应该一动不动坐着。他要是有二毛五分钱就好了!斯凡也许是个流浪汉,是他跑到林子里来抓住了贝尔塔和汉娜。 胡子动了起来。斯凡又笑了一次。他把手慢慢地放在马丁的肩上。马丁尖叫起来,但马上又忍住了。他不敢做出害怕的样子。害怕的感觉消除掉他的尖叫声。裹住了他,让他安静下来。他象根木头那样笔直坐着,朝着这个农夫笑着。斯凡半是叹息半是微笑地拿开了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汉娜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屏声静气地。用最小的动作,好象她害怕马丁会象喝牛奶打嗝那样突然又一次尖叫起来。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了。她的围裙就象一个小山坡一样。这个家不大,可她的肚子那么大。 贝尔塔走上来站在汉娜旁边。加了倍的女人。 ——但男人没有加倍。只有一个好心眼的笨手笨脚的农民。加一个被吓坏了的小毛头,连男孩都算不上呢! 大家不说话,就得贝尔塔说。她在地毯上走了几步,把她的一条粗粗的棕红色的辫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掂着,好象是在称它的份量,马丁看着辫子在她手上弯来弯去,被吸引住了,觉得很好玩。他象只猫一样睁大眼睛盯着看。贝尔塔把辫稍又盘起来托在手心里,好象托着一个头发做的烤面包卷。 ——哎,马丁,她说。马丁,你不要害怕! 他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又温柔,又象催眠曲似的,让他不能抗拒。那就象他在院门听到的声音∶进来!进来!她还是把辫稍盘起来托在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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