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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万之文集]->[小说:大儿马—留给儿子们的故事之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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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应该告诉你们,我要说的这个大儿马不是匹马,而是个人,大儿马只是他的外号。他本名叫郭招兵,不过那是生产队开会或发粮食时干部点名才用的。平时,队里的老乡就叫他大儿马,不叫他的本名。 在当年我下乡插队的那个地方,儿马是指用来配种的公马。这种马通常不用拉车干活,吃的又是上好的精饲料,还有专人伺候,所以都养得膘肥体壮,圆圆滚滚,加上脖子上的鬃毛又特别长,象瀑布一样披在颈旁,又光又亮,看上去更加威风凛凛。此外,一般用来干活的公马都骟过了,相比之下,儿马肚子底下那根又黑又长又粗的阴茎和大睾丸就特别引人注目,当地人叫作马球,很让男人女人都感到神往,所以当地有句骂人话是:□瞧你那神气劲,象是个儿马球!到了儿马和母马配种的时节,往往有很多人围观,那种热闹场面就象你们看过的马戏表演。 为甚麽郭招兵得了大儿马那麽一个外号原因非常简单:他长得就出奇,很象匹马。他有马一样的长脸厚唇,大眼粗脖,而最惊人的是他的个子象马一样高大,有将近两米。记得那年我们这些知青坐马车初到生产队,一进村就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团团围住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子很少有外地人去,更没有从上海这样遥远的大城市来的人去过,因此我们到达的时候就象国宾一样受到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当地人的穿扮和我们真是很不一样,所以我们看他们就象看动物园里的珍禽异兽,而他们看我们也象看外国来的洋鬼子。就在这时候,我们有一个知青突然用上海话惊叫起来:怪怪隆地咚,看看喔,巨人症!我们都转头朝他说的方向看,就见老乡们一片蓬头垢面的人头之上,突兀著一个马脖马脸的大高个,真象鹤立鸡群,特别显眼。老乡们见我们惊讶的样子都有些得意,有人就说,嘿,你们瞧瞧,这是大儿马,别看你们是上海大地势来的,你们也没见过吧!他们把这个叫大儿马的巨人往前推,大儿马就不好意思地往後退,一边眨著一双憨厚温顺的大眼朝我们傻乎乎地笑。 从此我们就知道这个大高个子叫大儿马。马前还加了个儿字,就成了配种的公马。为甚麽?除了因为他是男的,我们还听到另一个说法:有人曾经看见他在马棚里站在母马的後面解裤子,就象是给母马配种那个样子。当然,後来我们发现这是一种令人可疑的说法,村里村外本来没有甚麽公共厕所,在地里干活的人大小便时就常跑到村边的牲口棚去,所以到马棚牛棚里脱裤子的人其实很多,包括很多女人。不过,尽管这种说法可疑,村里人还是愿意接受,都喜欢和大儿马开玩笑,时不时就揶揄他一句:嘿,大儿马,今儿个你又□母马了吧?这个中国字你们大概还没学过。它是用入和肉两个字复合成的,就是进入肉体的意思,确实非常形象。大儿马倒是个好性子,听人这麽揶揄也并不恼火,只嘿嘿笑著回骂一句:我□了你个妈!这本是一句难听的骂人话,但大儿马说的声音是柔柔的,轻轻的,眼睛还笑眯眯的,透著一种舒服的神色,真象是刚射完精的样子,所以听的人一般也都不恼火,有时好象就是为了听他那句轻柔的回骂才故意去问他的。後来,连我们知青都学会了,也时不时地调侃他:大儿马,今儿个你又□母马了吧?不为别的,就为了听他那一句轻柔的回答:我□了你个妈! * * * 显然是因为他的特异身材引起了人们种种猜测,所以有关大儿马的来历,爸爸曾听到一些很不同的说法。各种说法都好象有根有据,让人不可置疑,因此,它们的互相矛盾实在让我困惑不解。而不管哪种说法,谁是大儿马的生身父亲,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明确无误给一个答复。有人曾信誓旦旦地说,大儿马是大青山北边百灵庙里的喇嘛在庙门口捡到的,显然孩子的母亲希望百灵庙会收养他。如果是那样,大儿马後来的经历就会全然不同了,他也许会得到佛祖的关照,修成正果。可惜,真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时百灵庙的喇嘛正处在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的时候,无法收留孩子,他们就把这个婴儿托付给一个过路商贩带到大青山这边天主教办的一个育婴堂来。可是天主也不作美,育婴堂也刚解散了,房子被新政府用来作了办公室。这个商人只好把孩子送给了我们村里一个姓郭的大户人家一个不能生育的媳妇,也就是後来大儿马的母亲。 这是一种说法。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大儿马是山西那边逃荒过来的人扔下的,就扔在那个郭姓大户人家的大门楼里,大概是想让孩子落到一个富人家手里不至于饿死。可惜,这个郭姓大户人家也很快破落了,一个儿子跟著国民党军队逃到了台湾,家里的房子和地产都被分掉,儿媳妇也带著孩子改嫁给了叫郭老四的长工。後来郭老四就成了大儿马的父亲。 另外一些说法更神秘一些。说是在一个非常非常乾冷的冬天的夜晚,有一个大肚子女人悄悄进了村子。有人说,那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那种天气冷得连狗都不会叫了,所以谁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甚麽时候从哪条路走进村子的。也有人说那天晚上的月亮其实是相当明亮的,西边还有太白星大放光芒,因此村北狗头圆山的轮廓也看得非常清楚。狗头圆山好象是天外飞来的一块大石头,光秃秃圆溜溜,寸草不生,寸木不长,是老人们畏若鬼神的地方,据说那个女人就是从山那边下来的。那样,女人的来历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了。那天黎明前,住在牲口棚的郭老四正要起来去给马添草,忽然听见了婴儿的啼哭。他觉著哭声非常近,就在牲口棚里,就提著马灯去照。哭声虽然是从牲口棚里传出来的,奇怪的是所有的牲口都很安静,好象没有发生甚麽事。然後他就照到一个长发女人昏死在干草堆上,女人的下身脱得光光的,两条白腿叉开著,腿间掉出一个血糊糊正在蠕动的肉团,还张著一个大嘴。啼哭就是从那个大嘴里发出来的。郭老四那年已经五十四了,还是个娶不起媳妇的光棍,他自己的经历也可以说出另一个故事。因为自己没有家,就给大户人家看牲口,长年住在牲口棚边的屋子里,白天铡草,晚上给牲口添草添料。那个女人闯到牲口棚去生产可能也是天意的一种安排,因为幸运的是郭老四没有女人却有伺候母牲口的经验,他就按给牲口接生的办法把脐带割断了,又把母子都抱回屋子里,烧出一大锅水擦洗乾净。他伺候她们就象伺候牲口一样仔细认真。那时他就有些吃惊,因为这个小子的分量足抵一头小马驹。那个女人自称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反正无家可归,光棍郭老四就很乐意地收留了这对母子,不光白捡了一个媳妇,还白捡了一个有些人家梦寐难求的大小子。已经又老又干瘪的郭老四从此过了几年有家有口的热乎乎的日子,直到他在大饥荒的那年去世。 不管孩子是别人送的或是大门口捡来的,还是他母亲自己在马棚里生的,他慢慢长出了一副马的脸形和身架,他的高大奇特很快就让人觉得不同寻常。所以後来还有人说,大儿马大概根本就不是凡胎。相信孩子是从喇嘛庙送来的人说,是欢喜佛干的。甚麽是欢喜佛?那是很多蒙族人常在蒙古包里信奉的一个神象,放在蒙著红布的神龛里,轻易是不让外人看的。我自己并没见过,只听说那是一头公牛,骑在一个裸体的女人身上做爱。不过,照此说法生出的孩子应该长得象牛而不是象马。所以,村里有更多人接受孩子是在马棚里生下来的说法,说这里面也有天意,是奇迹,一定是甚麽神圣干的。村里的人对耶稣主的来历多少有一些初浅的知识,因为村子里有过一个比国来的传教士盖的天主教堂。比国是那时当地人对比利时的称呼。老人们都知道比国的耶稣也是在牲口棚里生下来的。当然,是在马棚还是在牛棚老人们已经记不得了,而且无从查对,因为比国的神父早已经离开了。那个教堂也成了公产,归人民公社,改成了生产大队的队部和仓库。 总之,大儿马的生身父母是谁,我至今没弄明白。郭老四不是大儿马的生身父亲,这一点看来是可以肯定的,而那个後来被他叫作母亲的女人是不是他的生母,到底是那个狗头圆山上下来的女人,还是那个破落大户人家的媳妇,我也无法确定。他母亲我是见过的,是个平平常常的黄脸老太婆,看上去也很和善。她不常出门,只偶而站在自家院门口望望街景,或是手遮在额前眺望北边的狗头圆山。看见我们知青,她就会啧啧地说,娃娃们可怜呢,这麽大就离了妈了。我看她躯干那麽瘦小,如果是她自己养育出大儿马那样的庞然大物,真有些不可思议。你们也许会说,那孩子是不是她自己生的,如果是她自己生的那孩子的生父又是谁,这些当然应该是她本人最清楚,问问她本人也就知道了。但是,谁能去这麽问呢,问她到底和谁做了爱,生出这麽一个怪物?这麽唐突地去问当然是行不通的,何况,我们知青到那里不久,她就去世了,也不可能再向她证实了。 * * * 没想到,就因为大儿马母亲的死,我们知青和大儿马甚至和全村的人很快发生了一次尖锐冲突。 刚到村里时,我们和大儿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大儿马家就在我们知青住房後面的院子里,我们还共用他家院门前的一个水井。井很深,有十多米。打水时,要用一个辘轳把铁皮桶拴在绳子上放下去,等水装满,再搅上来,打满两桶,再用扁担挑回屋子,倒在一个大水缸里备用,很是费力气的。知青刚到时不会打水,铁桶放下去怎麽也装不满,大儿马看见了就来帮忙。他只要把井绳晃一晃,上下抽一抽,桶就装满了,那麽大的水桶到他手里简直就成了茶杯,搅上来毫不费事。我们的一大缸水,如果自己提要忙半天,而大儿马三两下就挑满了。我们知青为了感谢他,就请他吃饭。那年我们刚从上海来,在上海我们几乎是天天吃大米的,因此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尤其是燕麦荞麦这些粗粮,每顿饭都会剩很多,正好都让大儿马装进肚子里。他一个人吃下去的就抵得上我们五个知青的饭量。在我们看来,大儿马人高马大,有这种饭量也很正常。那时我们不会想到,就是这种饭量曾经要了他父亲郭老四的命,後来又要了他母亲的命,最後还要他自己的命。 我已经向你们交代过,那个年代农村还是实行人民公社制度。收获的粮食是按人口多少平均分配。中国人计算居民的多少一向按口多少来计算,这大概是因为中国人重视吃,吃要用口,有多少口,就是多少人,所以叫人口。口就是嘴,一口人就是指一张嘴,有一张嘴就要分一份粮,所以也叫口粮。一家人有多少嘴吃饭就分多少份口粮,包括孩子,不论大小,也算一口,也分一份口粮,所以家里口多,分到的口粮也就多,有的社员就拼命生孩子,就能多分口粮。我们村里有一个人家甚至生了八个孩子。我看,这其实是中国农村人口後来增长很快的主要原因之一,却没有研究人口的专家注意到。有人以为我们中国人会生孩子,其实我们是要吃饭,养儿吃饭。谁都知道,民以食为天,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一句古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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