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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革的一段记忆

    我曾经在近年的一篇文章中说过,我本来以为文革已远,后来才发现,那还是一个永不消散的阴魂。
    在我对文革的记忆中,有一个场景是我终生难忘的,而最近又经常在我的眼前晃动。
    那是一九六六年八月末的闷热的一天。上海复旦大学校园之外的家属宿舍区。黄昏之后,路灯初亮之时。我还不满十四,和宿舍几个小朋友在院子里乘凉闲坐。突然,宿舍大门外人流拥动,脚步杂沓。有人在激情地大声讲话,喊叫着“造反有理”之类的口号。我们是好奇的孩子,都跑到了大门外去看。
    人群最前面,领头的是复旦家属食堂的几个女炊事员,其中有个大胖女人,手里拽着另一女人的头发雄赳纠地往前走。那个女人挣扎着,嘴里不断哭求着,求求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但敌不过大胖女人的力大无穷,还有周围其他女人的推推搡搡,几乎是被拖在地上往前爬。她们边拖还不断朝那个女人吐唾沫,还有人不断乘机地从旁边从后面伸脚踢那个被拖的女人。
    那年头正是大斗牛鬼蛇神的时代,连我们孩子都知道准是又要开会斗争什么人了,但过去都是看红卫兵斗走资派,学生斗老师,我自己的家也被父亲系里的红卫兵来抄过了,我们还没有看过女人们也出来斗争谁,家属们要斗谁。我听耳边跑来跑去的大人们问来问去,才知道复旦家属食堂的工人要斗上司复旦家属委员会主任。

    复旦的家属委员会主任是我小学同班同学谈龙的妈妈,中国著名生物学家谈家桢教授的夫人。我到谈龙家去玩,都称呼谈伯母,所以今天都不记得她的名字。我那天听到是谈伯母被斗,真有点被吓坏了,因为之前都还只听说谁谁的爸爸被斗,妈妈好象都没有事,我妈妈就从来没有被斗。同学中妈妈被斗的这还是第一次。
    谈家桢教授本来是留过洋的博士,后担任过复旦大学副校长。当时他家住的是复旦最高级的第九宿舍,红色高墙之内的花园洋房和之外的简陋瓦舍颇有阶级的对比,而墙外住的包括家属食堂的工人。我记得谈龙家他爸爸从外国带回来的洋玩艺也多,比如当时少见的留声机。谈伯母也被认为是很洋派很斯文很讲体面的人物,在复旦过去是很出风头的,所以才当了家属委员会主任,大概也因为太出风头而背后总有点非议招人嫉恨。而这天谈伯母可是斯文扫地体面全无了。她被淹没在女人们的唾沫星子和咒骂声中。本来就是天热衣单的时候,撕扯之中,先是她的短袖衬衫被扯脱了撕掉了,后来是胸罩也被女人们故意扯开了,最后是半裸着上身,手被扭住,乳房垂吊着,白晰的皮肤挂上血红的指掐手抓痕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永远忘不了的就是那个场景,我现在仿佛还能看见当时谈伯母白白的乳房明晃晃垂吊的样子。
    谈伯母后来被拖到了复旦大操场上的灯光球场,在复旦高能物理系当时发明的一种耀眼灯光下,被拖上一个台子批斗。我没有再敢跟去看,我真有点吓坏了。
    第二天,我就听到了谈伯母当天批斗完被放回家就自尽的消息。我觉得我的同学谈龙真可怜,只在一夜之间,妈妈就没有了。
   
   附录:
   
   XX:
    记得几天前,你曾经问我,我们的一些所谓民运人士,他们的精神资源到底在哪里?
    你说,有些人参加民主运动是因为真正的信仰,是对真理的追求,即使没有那场运动的轰轰烈烈,他们也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思考,钻研人的自由精神和民主问题,写下过多少表达自由理念的文学和文字。即使没有运动,他们只是孤独的个人,他们也孤军奋战。他们中有些人,是九死而不悔,比如顾准。还有些人是因为有政治抱负,要经邦治国,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民主制度成为他们的选择方案。而我们说的这些人呢,他们为什么?要说信仰,不是。民主和人权对他们本来不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如果不是那场轰轰烈烈,他们可能还在过庸碌的生活,整天忙的是入党提级分房子长工资。要说有政治抱负,也不是,他们过去几乎不参与政治,没有表现过对政治制度问题有任何思考的兴趣,没有留下过任何文字。倒也不一定张罗做官,只做良民顺民足矣。
    是啊,这些人怎么就进入了民主运动呢?有的甚至在一夜之间,能够成为一场民主运动总指挥级别的领袖人物,成了国际知名的人物,成了最活跃的头面人物。可惜,他们或是昙花一现,消耗掉不知多少民运的可贵的国际资源,然后消失,显然并无真正信仰;或依然是民主运动的头面人物,但钻营其间,专事争名夺利,而并不真正懂得民主和自由的理念规则,把民主运动搞得乌烟瘴气。他们的精神资源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不详细讨论,因为答案自然很多,有名利之心,有表演欲望,还有造反精神,是平均主义的思想因素,也就是历来改朝换代的农民造反运动的推动因素,也就是共产党话语中说的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看见别人过点好日子就有不平之气。今天活跃在民主运动中的很多人士,我看在文革那种情形下,也就都是“造反派”。我请你回忆文革前期的情形就够了,所以,我附上一篇最近我回忆文革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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