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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熟的果子也是果子(自选小说集自序) 在我曾经任教的斯德哥尔摩大学中文系楼下的花园里,有很多株苹果树和梨树,一到夏天,就会结出很多果子,满树沉甸甸的,很有生气的样子。不过,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养护修剪,或者是因为气候寒冷缺乏阳光,这些果子似乎永远长不大,永远也不会成熟,到了秋天,应该是收获的季节了,还是那么点个子,还是那么生涩青酸,因此很少有人会想到去摘来吃,只有我这个文化革命下过乡当过农民挨过饿的“土鬼子”,看着果子没人吃怪可惜的,有时会下楼去用木棒敲几个下来尝尝,好象是为了忆苦思甜。等到刮过几场秋风,下过几场秋雨,果子就落了满地,最后都腐烂在那里。
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果子,我常常联想到我自己的小说。
我写小说的历史应该说是很长了,从一九七九年发表第一篇小说《瓷象》开始,已经有二十多年,然而至今我还没有出版过一本小说集。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机会,也早有朋友建议我把自己已经发表的小说结集出版,但我一直都没有动心。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觉得我的小说作品还不够份量,还不很成熟,差不多也都象是这种永远长不大永远生涩青酸的果子。即使有些作品偶而得以在一些文学刊物发表,其实也都没达到我自己满意自己觉得成熟的程度。它们能够发表往往是因为那些文学杂志缺少好小说稿,只好拿我的不成熟的作品来充数,就象青黄不接没有熟果可吃的季节里生涩青酸的果子也能上市一样。这也就毫不奇怪,为什么这些作品发表以后往往没有什么读者和批评家给以热烈的回应。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品尝不成熟的生涩的果子。于是这些作品大都是无声无臭被人遗忘掉了,就象落在地上的果子那样腐烂着。它们绝对不是那种能够“不朽”的艺术作品,我自己也不觉得它们值得再捡拾起来收藏,再编成集子出版。那么,连自己都不收藏的东西,再找出来让别人品尝就更不好意思了。对我来说,收获的季节早已过去了。现在的文学市场上,有的是来自各地的珍奇果品,谁还要捡食这种生涩青酸的果子呢?
那么,现在我又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这些小说结集出版呢?
理由大概是很多的,比如这次为我策划出版这个小说集的赵毅衡和虹影是多年老友,我不好意思驳他们的大面子;比如经济拮据软囊羞涩而又没有别的赚钱的本事,突然发现这些不成熟的旧作也能换来一些稿费“贴补家用”〈阿城语〉,那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好事;再比如自己不可避免地老去了,已经日薄西山,不免有了给自己的一生总结总结的愿望,而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我不能不感到一种惆怅:一生其实碌碌无为,那些自以为春风得意的事情,都已经一去不复返,就象果树曾有花团锦簇果实累累的时候,却无可奈何花落去,果落地,繁荣的景象都成为过眼烟云。要问我的人生到底留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恐怕是什么都没有。如果硬要找些个人成就来安慰自己,那么对我来说,剩下的还能抓得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一二篇学术性的文字,再就是这些小说了。本来都是些小作品,都是些不成熟的果子,大多还落在地上腐烂掉了,然而,不成熟的果子也算是果子吧,至少总算是自己有过的一份劳作。这已经是我一生不可再多得的收获了,如果现在能捡拾若干还没有腐烂的果子风干收藏,倒也不失为一种可以留给我的孩子的纪念,或是一笔精神遗产。
还有一条理由其实是:当我说这些小说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光是说这些作品是我写出来的,其实还包含了一个更重要的意思,那就是说这些作品中多少熔铸进了一些我自己的个性,而个性实在是文学最宝贵最不可或缺的价值。在我看来,当代中文文学的一个问题就是很多作品只具共性而缺乏个性,因此它们很容易被批评家贴上一些标签,比如所谓“伤痕文学”或者“改革文学”,如此等等。因为缺少个性,它们常常只表现一时的潮流,只具有一些时代的意义,一旦这个潮流或者时代结束,它们作为文学作品的价值就微乎其微了。而我稍可安慰自己的是,我这些老作品,过了多少年,还是能读出一些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从中我能辨认出我自己的思想,我自己的语言,我自己的叙述方式和风格印记,而这些东西我在别人的作品里还没有看到。
换句话说,虽然这些作品还是不成熟的果子,但它们毕竟是我自己栽培的一个独特品种,是别人的花果山上可能没有的东西,因此可能有些独特的味道,可能有些保留的价值。尤其对于那些吃腻了香熟瓜果的人来说,偶而咬上一口尝尝我的生酸青涩的果子,大概还是有点意思。
这大概才是我终于出版目前这个集子的全部意义所在。
万之
二00一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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