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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中的夕阳

    那个网鱼的人把网架又拉起来了,缓缓地;网上的水片像色彩斑斓的碎玻璃,闪闪烁烁,变成水滴哗哗地落在河面上。
    没有,又没有。只有几段沤烂的枯树枝,几片黑黑的碎柳叶子。
    我还是走吧,我对我自己说。
   但是我没动,依然在桥头的木栏杆边站着。
    他又慢吞吞地把网架放进水里。水面上只露出四根弯弯的竹竿。水是混浊灰黑的,漂着油彩,漂着碎柳叶子。不,这不是过去的水了,不是那清澈澄碧的水了。站在木栏杆上,我脱得一丝不挂,“喂,闪开,闪开!”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入水的一刹那间,耳边轰的一声,水泡在翻滚,柔嫩的水草在身子上擦过。

    不,这不是那过去的水了。
    他放下网,又在草墩子上蹲下来,抽着半截香烟。我一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只破旧的竹笠子。他光着脊梁,肩膀像是南方的泥土一样赭红色。他的手臂也是赭红色,又干又瘦,关节棱角分明。他赤着脚,泥点子干了,像是一块块疤。他的脚下是一只黑鱼篓子,旁边扔着一个红纸烟盒。
    接近黄昏,空气更闷热了,水上飘着暖烘烘的腥气。桥上再没有人,没有孩子。再没有孩子到这儿来扎猛子了。这衰败了的木桥!
   闷热的空气振动着,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他把网架又拉起来了。他的干瘦的手不紧不慢地拉着那根绳子。
    没有,还是没有。依然是些烂树叶。
    不行,我一定得走了。
    汗水把衬衣粘在我的背上。我感到脸和手都被夕阳晒得发烫,眼前一片模糊。我的手紧抓着干裂的木头栏杆,那木栏杆上原来的绿漆都剥落了。早先的木桥多么漂亮啊,我们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木栏杆上,花花绿绿,是水上飘动的一面面彩旗。
    他像是睡着似的,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向前垂着。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我,好像不知道我这个人站在桥上。事实上,我曾大声地问过他,“你网了多少鱼啦?”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句,“还没开张呢。”口气平静得很。都十几网啦,我说你会不会网鱼?但我没有说。
   夕阳落到地平线上了。被裹在烟囱吐出的黑色雾霭里,变成一个通红的火球。
   
    他又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拉起网来,水轻轻地抖落,网眼上的水片一片一片消失。
   不,不会有的,我不看也知道网底会是什么东西。
    你趁早罢休吧,你会不会网鱼?
    我愤怒得想大声咒骂他。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你这个傻瓜,你难道连一小条串条子都网不到!?你算个什么网鱼的!?想当初,我们空手也捞上巴掌大的鲫爪子、黑鱼、龙虾……“又是一条!”“哥哥,给我给我!”鱼扔到桥板上,劈劈啪啪地蹦着,甩着尾巴。
    不,不会有的,用不着白费时间再去等啦。童年的欢乐,澄碧的水,甩着尾巴鱼,不,这不会再有了!
    他又抽起烟,并没有回转身望我一眼,根本不理会我的离去。他不会认识我,不会认识一个久别故乡的人。城市在扩展,早把我家的老屋子吞没了。他只是默默地蹲着,又吸起一支烟来。
    夕阳的光反射在水面上,只有这水光似乎和往日没有分别。夕阳给他的人影,那竹笠子,尖峭的肩胛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给那木桥也镶上了一条金边。
    多么静谧,因为机器的轰鸣震荡着空气。
   
    瞧,他又站起来收网了。夕阳,那巨大通红的火球正衬托着他黝黑的身影,红与黑变成一幅对比鲜明的画。他站在这火球中间,缓缓地拉动着那根绳子。
    会有吗?难道真会有吗?
   不,不会有的。但我还是站定了,忍不住回头,朝着眩目的阳光眯缝眼睛远远地望。我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网在升起,水光在闪烁。空的,是空的。我在迷朦中看那网架高高地升起来。
    空的。那儿不会再有鱼了。泪花糊住了我的视线,眼前罩上了一层水幕。
    可那网中是什么?模模糊糊的,跳动着的,像鱼一样地跳动着的?
    是夕阳!我看见了,是那巨大的火球,整个儿地落在网里了。
   
   (原作于一九八一年,二00四年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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