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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与文学的吊诡游戏——评奥地利女作家叶利涅克获得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万之

   前几年,奥地利举行大选的时候,右翼政党曾经到处张贴这样的竞选宣传画,标题是“你要文化,还是要叶利涅克?”叶利涅克在这张宣传画上不仅成了一个政治符号,其实也是文化符号。右翼宣传画提出的问题,不仅意在鼓动选民尤其是那些有著“高贵”日尔曼血统的选民做政治的选择,也是文化的选择。选择了右翼,就保留了文化,这当然是指维也纳代表的欧洲典雅文化传统,而选择了身上有犹太血统的叶利涅克,将不仅是政治错误,也是文化背叛。叶利涅克当然不是“没有文化”,但那是一种不登右翼大雅之堂的离经叛道的“另类文化”。叶利涅克是个公认的左派,甚至是左翼的最左边,就是说她在政治上比一般作家都活跃,所以还成了能登上大选宣传画的一个政治符号,但文化上总是在边缘,甚至边缘之外,出了格,干着颠覆主流社会文化的事情。在我的感觉中,叶利涅克确实也有点象中国文化革命中的红卫兵,是拿起笔做刀枪破四旧扫荡传统文化和商业文化的造反者,能创造出一套标新立异的革命文化语言(那套语言当时不也让人感到耳目一新吗?)。六十年代中国文化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从巴黎到维也纳到斯德哥尔摩到奥斯陆,西方大学生们也跟着狂热过,而叶利涅克当时是奥地利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说她曾经是个西方红卫兵大概也不无道理,而当年的红卫兵中出现优秀作家也不是怪事。

   政治上叶利涅克是失意的,右翼在大选中获胜了。要说奥地利现在是欧洲右翼保守势力最猖獗的国家大概不过分,极右翼的人民党还在数州占绝对优势。被选民摈弃的叶利涅克显然感到失望、愤怒、悲哀和孤独。她曾经停止过奥地利剧院演出其剧作的权利,曾经断绝和所有奥地利媒体的来往,曾经公开表示仇恨这个国家。“我居然还住在这麽一个国家简直荒唐,如果不是有我的老母牵挂我早搬走了”,这是她自己咬牙切齿说的话。她被右翼政府宣布为“国家敌人”,这让我联想到同样为政治原因离开祖国的挪威戏剧大师易卜生,他也因为政治观点不同而出走意大利,然後悲愤地写出了名剧『国民公敌』。  

   政治与文学之间的吊诡游戏当然没有结束。政治上失败了的叶利涅克将在文化上获得报复的机会。2004年十月,瑞典文学院以其特殊的方式回答了奥地利右翼“你要文化,还是要叶利涅克?”的问题-他们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奥地利右翼认为 “没有文化”的叶利涅克,让叶利涅克在文化上出了一口恶气。“别以为这是献给奥地利的花”,叶利涅克得奖後如是说。照我看,这当然不是捧给奥地利的花,而无疑是掴在奥地利右翼政客们脸上的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吊诡的还是,叶利涅克的获奖与其说是文学上的或文化上的胜利,还不如又成为政治上的胜利。很多人认为瑞典文学院这次的决定毫无疑问政治意义大於文学的意义,是明显的政治颁奖,这次评奖结果将会引起相当多的争议,因为叶利涅克本人就是个引起很多争议的人物,她的激进观点很多人难以接受。对於叶利涅克获奖是否名至实归,她是否优秀到了能和诺贝尔文学奖大家族中的大师们并驾齐驱的程度,瑞典有很多人持不同看法。这次瑞典文学院公布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让瑞典所有媒体的预测都落了空,让瑞典很多准备在结果公布後热卖一番大赚一笔的书店都叫苦不迭,因为他们的仓库里都找不到一本叶利涅克作品的译本,还让很多喜欢褒贬作品发表高见的评论家们也都赶到尴尬,因为他们连一部叶利涅克作品都没有读过。  

   我可以肯定,连评选机构瑞典文学院内部也一定有过激烈的争议。如果有人告诉我,当主持评选的主席举起了议事槌一槌敲定的时候,有人愤而离席摔门而去,我也毫不奇怪。我以为这次胜利也是瑞典文学院内部左派势力的胜利,是那些一向主张评奖不干预政治、主张文学的普世性价值的自由派院士们的失败。这次公布结果时有些现象就非常蹊跷,细心人看看瑞典文学院网页上发布新闻公报和实况录象可以获得不少信息∶今年宣读的新闻公报出奇地短,只有两行院士们集体讨论通过的“颁奖词”,其中除了对叶利涅克创作的事实描述性的文字之外,正面评价的褒义用词几乎没有,而通常由常务秘书执笔的热情洋溢的长篇评论介绍从缺,常务秘书这次一字不写,显然有罢工之嫌。看录像,我们可以比较去年库切得奖的情况以及2000年高行健得奖的情况,当时常务秘书贺拉斯•恩格道尔宣读新闻公报整整二十多分钟,而仍然意犹未尽,而今年只有两分钟,然後对记者来了句不阴不阳的反问,“大家还有问题吗?”,想草草收场。如此悬殊对比,厚此薄彼大概确实也太露骨了,肯定引起一些院士不满,贺拉斯大概也感到了来自内外的批评压力,所以第二天网页上该录象增加了贺拉斯回答记者问题的镜头约十分钟(不是阅读公报),算是对叶利涅克的补充介绍。然而即使补充介绍,我们也看到,虽然他不失绅士风度地表现,而用词谨慎,其中又透露他并不赞赏叶利涅克的端倪。比如说,他说他一开始也看不懂叶利涅克的作品(可说明叶利涅克不是他的推荐,一个院士不可能推荐自己都看不懂的作品),看了几个夏天才看明白(说明叶利涅克过去确实已经多次入围但都被否定,每年的评选,二月一日提名截止,四五月完成初选,夏天通常是院士阅读入围作品的时间)。再比如说,这个过去最忌讳说文学院政治评奖的贺拉斯,公开承认叶利涅克是“最政治性的作家”(瑞典文用了最高级形容词);也是这个过去最褒奖之前的得奖作家有个性和个人声音的常务秘书,他说叶利涅克作品中几乎听不到“个人的声音”。“颁奖词”不就特别提到了“声音”和“反声音”吗?值得一提的是现有中文翻译似乎都不准确理解原文“声音”之词不是音乐之音SOUND,而是说话之音VOICE,是“美国之音”的“音”,实指叶利涅克作品中经常是不同政见的堆积,更有政治色彩。换言之,“颁奖词”说的“声音和反对声的音乐般流动”,可以用大白话说,是电视节目里会耍嘴皮的政客喋喋不休地大辩论。当然这里存在着反讽的意义,是叶利涅克对大众媒体陈词滥调的戏仿和嘲弄。  

   可以肯定叶利涅克在政治上得了一分,而文学上到底是否算胜利我看确实还不大好说。我自己看过根据叶利涅克小说改编的电影『钢琴教师』,但也没有看过叶利涅克的原作,没有资格妄加评论。九月里我去挪威参加国际笔会年会,正好和奥地利笔会会长乌尔夫冈-格莱森奈格尔(WOLFGANG GREISENEGGER)教授交往很多,他执教维也纳大学戏剧系,而我毕业於北京中央戏剧学院,因共同兴趣而聊过当今德语戏剧的情况。他不无自豪地告诉我现在奥地利戏剧比较繁荣,甚至出口德国,德国剧院居然主要靠演出奥地利出产的剧作来维持。现在看来,这大概也要归功於叶利涅克。自从德国当代戏剧的领军人物斯特劳斯(BOTHO STRAUSS)谢世,叶利涅克现在成了德语戏剧的主将。叶利涅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公布後,我打电话给乌尔夫冈表示对奥地利作家获奖的祝贺,并想询问他的看法。他兴奋地告诉我,叶利涅克是他在戏剧系教过的学生,他很高兴,对这次评奖结果是肯定的。当然,当时叶利涅克不是他最欣赏的学生,是个丑小鸭,没想到她会成为天鹅。他说,政治上他也不一定赞同叶利涅克的激进,但他强调,叶利涅克的语言是独特的,对德语文学的发展肯定有她的特殊贡献。我想,作家能有所传世的主要成就不就是语言吗?如此看来她得奖也就有道理了。  

   当然不喜欢叶利涅克的人也很多。一些人说她精神不正常,性变态(《钢琴教师》被认为是她的自传之作),她在音乐学校读书期间确实经常因为精神病症状休学。她明确表示她不能来斯德哥尔摩领奖,因为她有“社交恐惧症”,不习惯大庭广众下露面。但世界上有精神病而成为文学大师的不乏先例,连托尔斯泰也发过疯。我也知道,确实有保守的人士无法接受她的作品,对其政治的偏激和性描写的大胆写真有不少人摇头掩目。但易卜生当年写出『群鬼』的时候,萧伯纳当年写出了『华伦夫人的职业』的时候,劳伦斯写出『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的时候,不都遭受过媒体和保守势力的咒骂吗?如今他们却都是举世公认的文学大师。所以,叶利涅克是否名至实归,最好还等历史来证明。  

   (本文作者为旅居瑞典作家、职业翻译、中文独立作家笔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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