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過許多年以後﹐你才會領悟到﹐這只足球將從此在你的生活中消失，你永遠不會再把它找回來，它將和你的童年一起飛入草叢，一去無回。

   此刻﹐你看見它向足球場邊鐵絲網下的草叢匆匆忙忙滾去。你根本不會想到它已經居心叵測﹐正棄你而去。它不僅要消失在那堆濃密的草叢之後﹐也要從此逃出你的生活場景。現在你不會想到，現在你只有十三歲，足球是你最要好的伙伴。所以，你只不過一邊撩起短袖球衣的袖口擦臉上的汗，一邊急匆匆地奔過去撿球。你心裡暗自慶幸這球沒有飛進你把守的球門。剛才，它偏高了一點﹐大約只偏高了十几公分，就擦著球門柱飛出了場外。你聽見場邊觀戰的人群中爆發了一片驚呼。有人是惋息﹐有人是慶幸。

   今年你十三歲，上小學六年級，是學校足球隊的一號守門員。在足球隊裡論個子你排第三﹐論體重你排第二﹐論手大你排第一。體育老師從三年級起就培養你當守門員。你已經有了整整三年的球齡，在隊裡已經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了。今天這場球是省里的小學足球錦標賽分區賽的最後一場。比賽已經接近尾聲，現在場上比分是一比一。因為你們隊積分已經領先一分，打平就能出線，勝利已經在望。對方到了垂死掙扎背水一戰的時候，全線出動，加緊了攻擊，好幾次突破了你們後衛的防線向你的大門撲過來。你大概是球場上最緊張的一個，為了招呼後衛站到正確的位置，你的嗓子已經喊得嘶啞。剛才這個球多玄哪！只差了一點！你知道，這一個球要是進了球門，你們就肯定失去了出線參加省裡比賽的機會，而到省城去比賽，坐火車去，到有摩天大樓的地方去，這對你太有吸引力了。

   現在你不會想到，這十幾公分不但決定了比賽的結果，也會決定你後來的全部生活。假如這個足球低了十幾公分，假如它飛進了球門﹐那麼，場邊的比分牌頓時改觀，你們這個足球隊“衝出本市、走向省城”的夢想就泡湯了。這意味著你們後來沒有出線參加省裡的比賽，那么你也就不會有機會碰到那個省少年體校的足球隊教練﹐就不會被他看中，選進省少年足球隊了。假如你沒有被選進省少年足球隊，那麼，你也就不會開始真正的綠茵場上的生涯﹐直至成為把守國家隊大門的國腳，甚至成了中國隊後來在世界杯外圍賽出線的關鍵人物。假如你沒有被選入國家隊，那麼你也不太可能會在國家體委的大院里又碰到方靜﹐那時她已經是國家女排的二傳手﹐你就不會和她戀愛結婚，也不會有你身邊這個喜歡皺眉的女兒了。你真幸運，是不是？假如是那樣，後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只要一個球改變了方向，低十幾公分或者高十幾公分，你的生活就完全是兩個樣子。要不然，誰知道你後來會成為甚麼人？也許就是坐在那邊轉播室裡手舞足蹈地喊叫的比賽解說員？也許是剛才訛了我們兩倍價錢的出租汽車司機？不過，現在你不知道，現在你只有十三歲﹐你不知道十三歲的足球可以給你輝煌燦爛的一生。十三歲的足球決定一切。

   二

   其實，未來是甚麼情景，我們還要拭目以待。我已經看清你的生活還有另一個方向。這跟足球有沒有射進你的球門其實並沒有甚麼關係，因為，不管它進沒進你的球門，不管你們球隊出不出線，你都不會跟你的球隊到省城去，你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你後來也根本沒有成為國家隊守門員，也就沒有妻子方靜，因為方靜的丈夫是個國家隊守門員，當然，你也就沒有身邊這個愛皺眉的女兒了！

   你急匆匆地奔過去撿球。足球場邊的鐵絲網下雜草叢生，足球消失在一堆濃密的草叢之後。你大概再跑七八步就能發現它了。可惜，正是在這時候，你聽見場邊傳來幾聲呼叫。是在叫你的名字。其中有一個聲音你太熟悉了。這聲音對你有絕對權威的力量。你不覺站住，轉過身去，看見媽媽站在你們教練的身邊，在向你急切地揮手。你的教練也在揮手。你的幾個隊友和啦啦隊的同學也在揮手。他們都在呼叫你。你站在那裡，猶豫不決，不知所措。你回頭望了望草叢，那只足球仍躲在草叢後面。你再轉過頭，看見謝長松，你的替補守門員，正向你跑過來。你媽媽有急事找你，快去！教練讓我替你守門。謝長松說著，向草叢那邊跑過去撿球。你突然意識到家裡出了甚麼嚴重的事情。你心里一陣慌張。你不由自主向媽媽那邊奔過去，又一次撩起短袖球衣的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你邊跑邊回頭看了看球場，雙方的隊員都停下來看著你，所有的觀眾都站著看你，比賽暫停了。你依然看不見足球，你看見謝長松還在草叢中來回尋找。你不會知道，這只球從此就在你的視野中消失了。

   媽媽顯得非常慌張，氣喘噓噓，臉色異常蒼白。她一手握著一塊手帕擦臉上的汗，一手拎著一個大旅行包。快，快走，我們趕火車去。媽媽立刻帶著你向足球場外跑。坐火車？媽媽，出甚麼事了？我連衣服不換了嗎？……你一邊跟著媽媽跑，一邊不停地問。你的心中充滿疑問，你不得不離開球場，離開你的足球，但你又對火車這兩個字很感興趣，因為你還從來沒坐過火車。現在別多問，也來不及換衣服了，上了火車再說！

   這是你第一次坐火車。這個綠色的龐然大物讓你感到興奮好奇，你東張西望，一分鐘也坐不穩，因為激動臉漲得通紅。你不會知道，過了許多年之後，你會對坐火車感到無比厭倦，你差不多每天要坐郊區火車到城裡去上班，因為疲倦，因為車輪聲對你永遠象催眠曲，你一坐上火車就要打瞌睡。媽媽一直顯得心煩意亂，直到在車上坐定，才拿出一張電報給你看。是你大姨來了電報，外公病危，要我們快去。外公大概快要死了，外公臨死前一定要見見你。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好象很傷心，這讓你覺得有點奇怪。在你的印象里，媽媽並不喜歡外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外公不喜歡爸爸，甚至是不喜歡你，所以讓媽媽不高興，生外公的氣，所以你一直沒有到外公家去過。這是你十三歲但還從來沒坐過火車的原因之一。為甚麼現在媽媽又要急匆匆地帶你趕去？你實在不懂。你十三歲還沒見過自己的外公，你母親十三年沒見過她父親，這當然超出了人之常情，必定有超乎尋常的原因，有特定的歷史背景，還有一段令人感傷的故事。這些事情你自己現在還不明白。你只知道你父母和外公之間多少年來就有甚麼糾葛，因此早就中斷了親屬關系，而其中的因由就連你媽媽都說不清道不明。小孩子，你還不懂，別瞎問！每次你問到這些，你媽媽總是這樣說。

   要過許多年，你翻看父親遺留下來的日記，才讀到那一段歷史，那種特定的政治現實。有些詞對你來說實在陌生，比如說，甚麼是紅衛兵？甚麼是造反派？父親六十年代上大學的時候是一個風雲一時的人物，是甚麼紅衛兵組織的領袖，也被稱為造反派頭頭。你母親也是這個紅衛兵組織的成員，她愛上了她的領袖，也就是父親，就離開了外公的家。這種女兒背叛父親跟愛人出走的故事當然傳奇浪漫也非常俗套了。你外公四十年代上大學的時候也是個風雲人物，是個搞地下活動的共產黨，後來共產黨走出地下掌權，成了大學里的黨委書記。但是在父親的日記裡外公叫作走資派。這對你又是一個陌生的詞，甚麼是走資派？父親和外公的勢不兩立的關係從那時就被決定了，只不過象足球賽一樣，彼此有勝有負。紅衛兵造反派風雲一時的時候，走資派被戴上紙做的高帽子游街示眾，在大學里每天打掃廁所，而外婆也就是在那時憂鬱而死的。後來則是輪到你父親去農場勞動，憂鬱而死，而外公又成了大權在握的風雲人物。你這時也不知道，母親和外公的隔絕其實有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你。你外公不僅反對你父母的婚姻，在你母親懷孕的時候，也反對你母親把你生下來。那時，你父親已經在一個農場下放勞動，他的生命將來日無多，而你母親也被發配到這個偏僻小城市工作，孤身一人住在單位的一間集體宿舍裡。你的孕育是他們一年一度的探親假的產物，一個偶然的成果，並非在計劃之內。你母親當然希望能把你生下來，但是，她想到生孩子的麻煩和將來孤身一人帶孩子的艱難，對未來充滿畏懼。那時她非常想回到你外公的家去生產，那裡舒適、寬敞、溫暖，還會有人幫她照顧孩子。你母親試探著給家里電話，告訴他們自己懷孕的消息，也說了自己的困境。她以為你外公會感到高興，一個孩子的降生足以彌合父女之間過去的裂痕，因此外公也會樂意給她一些幫助。但是她沒想到你外公無情地拒絕接受你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他不要你父親的孩子，他甚至拒絕和你母親在電話裡商量這個問題。你外公的答復是你大姨在電話中向你母親轉告的：爸爸說了，沒有甚麼可商量的，他不管這個孩子。也許，最好還是你做流產！把孩子打胎打掉！

   你本來可能不會出世。你未出世已經被你外公判了死刑。你要被打掉！打掉！你只剩兩個字而已。假如是那樣，你不過是一個早夭的受精卵，那就沒有十三歲的足球，也就根本談不上你今天的這一切了。幸運的是，或者說不幸運的是，你母親雖然為外公的回答感到傷心和寒心，但還是咬著牙，要把你生下來。也許，正是你外公的冷酷無情，反而促成了你母親把你生下來的決心。她偏要你父親的孩子。這就是你不可逃避不可改變的命運。飛出去的足球也許可以找回來，但是，顯然沒有一個人能夠離開母親的子宮以後再回到那裡去。

   十三年，你慢慢長大。你的母親發了誓，從此再也不回外公的家，甚至不給家裡寫信。象一句古話所說的，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而你外公好象也無動於衷，從來沒有一點消息。這就是你十三歲還沒見過外公的原因。哦，你搖頭了，好象是不同意我的說法。一個人是不可能這麼冷酷無情的，連自己的外孫都不要了。但是，事實如此，因此我們也早知道，真正的共產黨員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他們有無比堅定的黨性。而現在，你外公要死了，他正躺在一個寬大的病房裡，周圍是各種現代的醫療器械，他的手臂、鼻子和腹部都插了管子，靠藥液維持生命。他其實早已到了彌留之際，只在偶而還清醒的那一刻，才說出了一個最後的愿望：他想見見你的母親，特別是想見見你。你的母親收到電報以後一度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回去，往事讓她心煩意亂，但終於還是決定帶你回去。死亡可以讓人原諒過去的一切，消除仇恨，改變誓言。這大概只有一句古話可以解釋：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情也善。還有另一句古話：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一個通向死亡的隧道會帶來融融洩洩的親情。

   現在，火車載著你往你外公住的東海之濱大城市馳去。你還從來沒有去過如此遙遠的地方，感覺又困惑又興奮。和你母親不一樣，對外公的死亡你幾乎沒有感到甚麼悲哀，你只有困惑。你只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車窗外飛快移動的風景，直到火車馳入黑夜，直到車窗外幾乎甚麼都看不見後來你終於疲倦不堪地趴在車窗前的小桌上睡著了。你睡著的時候，夢見的不是你外公，而是一只巨大的足球向你把守的球門飛來，你習慣地躍起來撲過去，但是球偏高了，它越過你的頭頂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