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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总是翻来复去地干什么?睡不著吗? 睡不著。这不是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的这篇小说。结尾的时候,你说,那片雪地上确实有两道汽车的辙印。那么说,车是通了。那个孩子没有骗你。 没有。不过,我还是可以自己欺骗自己。如果这个孩子就是我自己,那么孩子就没有意义。你把灯关了吧。 所以,你至今也没弄明白,那条路通不通车。 或者换句话说,我终于明白了。通或不通,在两可之间。你要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它永远是不通的。 所以你就回这儿了。 不。实际上我一直等在那儿。 好啦,别总来这一套。睡吧睡吧。 2 其实,你早就有预感。 当然。那趟火车开车的时候就已经晚点了。那时我就预感到这次归途不会顺利。我去弄点咖啡喝怎么样? 可以。不过你先瞧这儿这匹铁马,它本来就老了,又负载过重,还顶风冒雪,走起来那样子确实疲惫不堪。 是我疲惫不堪,不是它。往常,顺利的话,我应该下午就能到家的,可这一次算我倒楣,下火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谢谢。 我看见你从车上下来,神色很疲倦。当时你还没定住神,还没站稳,那火车就咣当一声又动起来了。 你再瞧这匹铁马,它迫不急待又向黑暗中逃走了,好象它总算卸掉了沉重的负担,甩脱了笼头鞍辔,甩脱这些人。 你心里发慌了吗? 没有。不过我更预感到不妙。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牛奶。你知道,我本来以为这一次是我甩了他,没想到其实还是他耍了我。我心里很清楚,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我回家去的。 可你应该看看周围的人。你看他们,一个个都乐呵呵的。不会出什么事。等一下,你的咖啡里要放糖吗? 来一点。当时就因为看见别人都乐呵呵的,所以我又觉得踏实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社会效应。一起下车的人还真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包小包,提重携轻,真够热闹的。有这么多人在一起,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我想你自己的确不必太多心。顺便问一下,今天会有车来接我们吗? 不知道。我不是多心,是天气太坏。我还从来没遇过这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全都伪装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肮脏都看不见。这不像是真的。 所以你就多心了。 我就怕再上他的当。 你是注定要上当的。 我知道。因为等到我通过检票口的时候,检票的那个姑娘翻来复去地看我的车票,琢磨出什么问题来了。 那姑娘的眼睛贼亮贼亮,一定不会看错。 是啊。这世界准有什么部件没装好,要不就是把我装坏了。不然怎么总是出错呢? 你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手里的票和你的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可他们一个个都顺顺当当出了站。他们出去的时候,都带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回头瞟你。 人类的通病。见人走运要眼红,见人遭殃就庆幸。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只能朝他们耸耸肩膀,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别装蒜,你的票还攒在那姑娘手里呢。 我知道,连我的命也攒在人手里呢。你看,那边有一个穿警服的人朝我慢慢踱过来啦。我这才发现,站台四周都是这样一些穿警服的人。 不会有什么错吧? 是啊,我就这么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不会有什么错吧?後来她终于琢磨完了,把票递还给我。你的票过期了!去补票去。她说。 过期?这不可能!你这张票是上车时刚买的。 我也确实吃了一惊。过期?这不可能!我这张票是上车时刚买的。我也这么说。 她说什么呢?你看她把眼瞪得更亮了。 废话!她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上的车?你的票都过期一年了。 一年?她一定是看错了。你这是昨天上车刚买的票。 什么,我看错了?那姑娘的眼神顿时就变了,露出菜刀刃那样的凶光。老娘这辈子也不会看错一张车票。你自己瞧瞧去!别在这儿胡搅蛮缠。无票乘车,使用废票假票,按规定双倍罚款! 我正要申辩,那个穿警服的人哼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成了车站上唯一剩下的旅客。看看四周,空空荡荡,其他人早走出去了。那种感觉一下子又攫住了我的心。当时,我真想痛哭一场。 你孤立无援,又上了他的圈套,只好认了吧。 我只好认了。我一边向补票口的方向走,一边瞧那张车票。 这回你明白了,他妈的,那姑娘没说错。那张票上的写的日期是那月那日那次列车,可是那年头完全不对。 是啊。后来我一边掏钱补票的时侯,一边开始回忆我一生所犯的全部错误。我想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我太相信这些纸币了。 我想你的错误就是你从来不数那些纸币上的号码。你应该把每一张纸币都展平。你就会看到他在每一张纸币后面微笑。 这都是他干的。 3 后来他们总算放我出了车站。我不清楚那是钱的作用,还是我的麻烦没完。那个自称老娘的检票姑娘,好象和那个穿警服的使了个诡秘的眼色。他们放走了我这最后一名旅客,就用一把大锁把门给锁上了。 那意思不知是不让人进去,还是不让人出去。 所以我更意识到,我是没有退路了。这时我看见我的脚下有一群忙忙碌碌的白老鼠,个个都是身躯肥胖的。他们可是毫无阻挡自由自在地出出进进,一点不受铁门的约束。 我也看见了。大概所有这些白老鼠也都持有外国护照吧。你不行,你没有退路了。 不过,我还是给自己松了口气。不管怎麽样,总算又踏上回家的路啦。我已经到过这个小镇无数次了,这里有一条公路通到我的故乡,通到我的过去,我的童年,我的梦想。它可从来没欺骗过我,每次都让我如愿以偿。它好象是我的一部专线电话。每次我拿起话筒,对方总有回音。 你也从来没辜负过它吗?你每次都听从它的呼唤,它的安排,它的劝告吗? 反正,都老相识了,它该不会也耍了我。 你走走试试吧。用不了走几步,你的感觉就会完全不对啦。你马上就会发现,你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没错,我不认识它了。雪把它全给包装起来了,不,应该说是我的眼睛被包装在这种漫天大雪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急忙打开背包,拿出那张我保存了多年的城市地图。 可是那几乎是张白纸啊。我想你的那条电话线断了。 断了。它的断了的线头被埋在深深的雪里。我知道这还是他捣的鬼。有了他,你没法和这个世界有什么真正的联系。 现在的问题是你不知该朝哪儿走。 我知道附近应该有个长途汽车站,但是我再也回忆不起汽车站在哪个方向了。也没法问路,深更半夜,冰天雪地,街上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听见我的头顶上有之大钟敲了四下,离天亮也还早着呢。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大雪把你给埋葬了。 雪地上倒是只有一条新踩出的路,似乎所有的旅客都往那个方向去了。我想,那就先沿着人们刚踩出来的这条路走吧,也许就能找到汽车站。总有人也跟我一样,是去赶长途车的。也许还能碰到个把行人问问路。 那你就试试吧。 那路是又滑又硬,一点也不给我安全感。走几步,就被摔倒。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这是他要逼我跪下在上面爬。 我看你犹豫了。 我犹豫了,不过最后决定还是走着好,宁可摔几跤。我总不能让他更得意吧。 你就这么摔着走着,他同样是赢了。 可这毕竟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我当然知道他赢了。因为我走着的时候,总有股风雪徊旋着追逐我,我从那里面听见了他的笑声。 你没感觉到周围还有一双双狼的幽森的眼睛在晃动。 我感觉到了。不过我环顾了一番,发现那不过是些房子里透出来的灯火。这么晚,居然还有不睡觉的人。我猜想他就躲在这些房子里面。这是他的惯伎,总是不露自己的真面目。 我看出来了,你为了给自己壮胆,就放大嗓门唱起歌来了。 那也是为了解除寂寞。我唱了那个诗人写的暴风雪蓝色的火焰,唱了鸽子和乌鸦的战争。你知道,这场大雪本来就是它们互相啄落的羽毛。所以,雪片不全是白色的。 结果你的歌声引来周围一片狗的狂吠。你是不寂寞了。 我没想到原来那些房子里都养着狗。早先我们那儿是不准养狗的。我想那倒也好,如果有主人跟着狗叫出来,我还可以问问路。 你就更放大嗓门吼,你不觉得那声音已经足以和狗们媲美了嘛? 我是为了让狗的主人们听见,可是他们都没有动静,我竟是一无所获。我只能继续踩着别人的脚印走。那些脚印开始分散,我只能拣脚印多一点的方向走。我肩上的挎包越来越沉重,我又不能坐下来歇脚,因为寒气已经逐渐透入我的骨髓了。我唯一的期望是这条路早点有个尽头。那些走在前头的人总该有个归宿吧。 可你都不知道你走了多久了。 多久了? 你听,车站那边的大钟又敲起来了。是几下? 四下。是四下。我明白,我还是被捉弄了。那么,天是不会亮了。 不知道。不过你唱的那场天空的杀戮终于告一段落了。乌鸦和鸽子的羽毛都不再纷纷扬扬,风也已经停了。我只听见你孤单的声音在找寻道路。 其实我再没心思唱歌,那些狗也就都不叫了,周围一片安静。我看见无数黑色的乌鸦排着凯旋的阵式遮闭了天空,而大地逐渐有了自己的轮廓。我这才发现我走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上一座纪念碑孤伶伶地矗立在中间。碑座一片殷红,仔细看,才发现是聚集着一群被啄光了羽毛的鸽子。我面前的脚印一片零乱,没了头绪。这些脚印能透露无穷的秘密,让我震惊。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脚印让你迷了方向? 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脚印没有走出去的。 4 后来我只好漫无目的乱转。我这才发现不是那些脚印没有走出去,而是它们没法走出去。四周都是围墙,没有什么出路。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怎么走进来的。 不过我看见你的正前方有一大片烛光。 我慢慢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座教堂,我瞥见里面的大厅里坐满了面如白纸的人。他们每人都手持一支蜡烛。一个身穿黑服的修女站在教堂的门边,看见我就迎上前来递给我一支蜡烛。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微笑,她好象认识你。 不,我不认识她。 我想她是你小时候的保姆。你该记得的。 我该记得的。不过我的保姆是一个乡下人。她和上帝无缘。 我们都在等你,快进去吧,葬礼就要开始了。她说。 给谁举行葬礼?我为什么要参加我素不相识的人的葬礼。就因为一些人死了,活着的人就应该有责任通知上帝吗?我从来讨厌葬礼,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你不要这么愤世嫉俗。你听她说什么? 她说,相逢又何必曾相识呢。 可我早就不信上帝了,我不参加这种葬礼。 可上帝告诉我,你今天会回来的。 你哑口无言了,只能默默地接过蜡烛。她给你点燃了蜡烛,你就走了进去,和那些脸色苍白的人坐在一起。你的脸色也同样苍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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