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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阔 地 前面,开阔地到了。夜正在那面徘徊,没有月亮,但天空清朗,星星在闪铄,倒显得这片土地更加空旷,更加黑暗。微茫中,挺立著那几座碉堡黑黝黝的影子。
他往那边走去。没有路。他朝著碉堡的影子笔直地走去。有时他的脚会踩在一块石头上,跌跌撞撞,甚至摔倒了,手掌擦破了皮,然而,他并不减速,还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走著。
他并不愿意到那里去。他感到害怕。握著铁锹的手不由自主地总是发抖。好象後面有人追来似的,他常常吃惊地站住,回头望去,然而那边除了小火车站的灯火之外,甚麽人影也没有。刚才经过河边的时候,他惊动了一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们已经跨过小桥向那边的小山坡,那个纪念碑下的松树林走去了。他们一定没有心思来猜测这个带铁锹的老头是干甚麽的。
前面是甚麽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似乎是一种声音在呼唤他前去,但那声音象是来自前面又象是来自他的心里。那声音并不清晰,听不清字句,随著心脏的跳动,血的潮涌,一起一伏地回荡在脑际。那象是无影的风在低低地呜咽。他就是被这声音催促著,召唤著,终於到了。
现在他站在碉堡的前面。钢筋水泥混凝土的碉堡,经历过了近三十年的风雨,覆盖著荒凉的蒿草。这其实是一座坟,埋葬著战争、罪恶、耻辱、无价值的生命。碉堡一个个排列著,开阔地仿佛是一片坟地。他面对著它们,它们就是过去,过去就是死亡,死亡也就是他的全部记忆。
是的,没有错,他在这里打过仗,就是守在这个碉堡里,用美式的卡宾枪和重机枪,也用美国教官给他安装的头脑……。他打得其实很不错,开阔地帮了他的忙,一直坚守到火车站拉走了最後一批南撤的人。不过,他自己也是在这里成了俘虏。
记忆的机器,本来早已停止转动了,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他忘记了过去,甚至忘记了记忆。现在他只有一双粗糙的手,一副呆板的表情,一对没有光泽的眼睛和一副七只牙齿的假牙,以及一颗心跳美分钟六十下的心脏。
然而机器还是突然转动的。电纽按动了一下,马达又开始轰鸣起来。是谁按动了他记忆机器的电纽,他不知道,不过他现在开始回想起过去来了。他还数得清自己的生命之树已有的年轮,还记得自己的童年,中学时代,军校的生活,妻子,蜜月,故乡那座古旧的小楼和门前的香橡树……,当然,他也还记得俘虏营,记得刑满释放证书……
这不是梦,也不是故事,这是他的记忆,不过这记忆已经如此恍惚,如此扑朔迷离。
按电纽的也许就是它。它,就是命运;它,就是低声催促他来到这里的声音!生命象是被它划了个圈,从某一点出发,又到同一点为止。过去,他是坐美式卡车到这里来的,在这里修了碉堡,打了仗,现在他虽然不是坐美式卡车来的,但来这里是修一座美国设备的工厂,来拆除这些碉堡。
碉堡的射击孔黑黝黝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窥视著他。他感到害怕。夜气已凉了,浑身在发抖。开阔地是静悄悄的,充满著死气。突然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他不由回头向火车站那边看去,一列火车正在进站,车头雪亮的灯光正冲破黑暗的氛围,直刺他的眼睛,在开阔地上投下他巨大的影子。
他惶惑地退入碉堡的阴影中去,铁锹碰在碉堡的钢筋水泥壁上,尖厉的声音使他胆战心惊,腿脚发软。他不知道为甚麽自己那麽害怕。也许这只是出於本能。几十年的牢狱生活早磨掉了他的生命中那一层勇敢的光泽,露出暗淡的颜色,铁锈的颜色,冰冷的颜色。
不过,他还是开始动手了。铁锹插进了松软的土堆里。这是白天他们已经在这里挖过的土,嘁嘁嚓嚓,声音在开阔地上传开去。他惊惶地停住手,向四周望著。一切都太寂静了。寂静反而使人觉得恐慌。他似乎觉得,碉堡里就有人在窥视他。他盯住黑黝黝的射击孔,身子不由自主地蹲下来,紧缩著,这样的姿势给他一种安全感。
他决定不再用铁锹了。双手开始在土堆上扒。他的手握住湿润的土,手心感觉到了泥土的清凉。这是染过血的土,或许在土里还有几个血分子吧。或许早已经没有了。那些分子早已在阳光下蒸发,在风中飞散,散布到别的角落,散布到旷野中去,散布到别的生命中去了。生命是有生有灭的,但这种生命的物质却一直存在著。
他继续摸著,扒著,扒开那些松软的土层,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他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根东西,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随後,一根,两根,一块,两块……,他摸到很多。他把摸到的东西都堆在碉堡的墙根下。……
这是死亡的堆积,因为这些没有分量的东西是死人的尸骨──大腿骨、肋骨、头盖骨、脊椎、长的或者短的,粗的或者细的,也许是一个人的,更可能是两个人、三个人的……
白天的时候,他和其他工人一起在这里挖地基,那是未来的工厂的地基。这些白骨在那时候已经挖出来过一次了。起先,当人们从土里抽出第一块骨头的时候,谁也没有介意。在一个工地上,甚麽东西都可能挖出来。那些年轻人把骨头在空中抛了一个圈,说这一定哪个倒霉的国民党大兵的遗骨,打了败仗,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借此,他们还嘲笑了他这个老国民党军官一番。和他一样,这些年轻人也曾经是犯人,刑满释放又留用在施工队的。他们都是犯过大大小小不同罪孽的人。偷窃、抢劫、强奸,甚至杀人,但是他们都有权力嘲笑他,因为他的罪行是战争和失败。
他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唤醒了自己的记忆的。他并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就是在这里打过仗,当了俘虏。往事早已过去。他看著落到自己脚下的发白的骨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然而,白骨越挖越多,堆成了一个小堆,甚至那些年轻人,都没有心思再开玩笑了。他们曾凭著年轻人的勇气声称自己敢于面对血和肉,但乾燥的没有了光泽的白骨,逐渐攫住了他们的心。白骨的堆积,那也就是死亡的具体化。那些骷髅和牙齿,曾尝过人间烟火,现在只显露死神狰狞的微笑。
现在,他把下午人们收工时草草掩埋的白骨
重新挖出来,重新堆积了起来。无疑,这就是那些和他一起在碉堡里顽抗过的士兵的尸骨。当枪声稀疏下来、开阔地恢复平静的时候,胜利者的尸体被抬走了,胜利者被埋葬在那边──在纪念碑下。光荣守护著他们,他们守护开阔地,守护和平、安宁和幸福!而失败者的尸体就地掩埋了,就掩埋在这里,在碉堡的旁边。碉堡守护著他们,而碉堡代表了罪恶,罪恶守护他们,他们代表死亡、耻辱和灾难!
当然,还有他。他没有被埋葬在这里。这些尸骨中没有一根是他的。他只是受了伤,成了俘虏,他还活著。但是,摸著这些尸骨,那残缺的牙,空荡荡的眼窝,他仿佛是摸到他自己,难道他不也早已死去,难道他不也是早已被埋葬在这里……
那些不复还原的人的形状,曾是依附在这些尸骨上的。凭著重新恢复的模糊的记忆,他似乎还能猜出哪块尸骨是谁。这块有两个大门牙的骨头,一定是重机枪射手的。他曾用这对牙齿啃过别的骨头,在腮帮上面还挨过他的耳光;这块特别长的大腿骨,可以告诉他原来属於谁,一个爱喝酒、到夜里就哭著想老婆的大个子……。他们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为甚麽死?生命的价值是在甚麽时候失去的?不,他不能回答。他驱使过他们,训斥过他们,逼迫他们在这里坚守,为甚麽这样做,今天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他犯了罪。但那又是为甚麽?服从军令不是军人的天职吗?轻信了美国人?或许就是命运?还是他的无知?
他跪在开阔地上,跪在碉堡前面,跪在这堆白骨的前面,仿佛是在祈祷,在忏悔,但他心中没有祈祷的词句,没有对未来的欲念,还是只有那催促他的声音在耳际响著。
他随身带了一条麻袋。他把尸骨又装进麻袋里,背起来往回走。麻袋并不很重,但他感到双腿无力支撑。风正从小河上吹来。秋天的风,寒冷的风,萧杀的风。月亮正升起来,河面上荡漾起银白色的光。他在河边站住了,沈默了一会儿,然後把麻袋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推向水中。水面哗的一声响,惊动了对面芦苇丛中的一对鸟。它们呼啦啦地扑动著翅膀飞起来,飞过了他的头顶,飞过了空旷的开阔地,消失在碉堡的黑影後面。
月亮正辉映著对面山坡上那座纪念碑的庄严的影子。纪念碑很象是一个守夜的哨兵,在凝视这片开阔地。很快地,在这片开阔地上,就要建起一座现代化的厂房了。
原载《今天》一九七九年第五期(总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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