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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瓷 像

    “当—啪!”
   沈闷的物体破裂声。
   孙元正站在陈旧的黑漆五屉柜上,往墙上贴最后一张新买的画像。听到声音,他按住画像,转过半秃的脑袋,朝肩后望去。什么五屉柜前站著佳佳,面如土色,睁著受惊的小眼睛,楞怔怔地望著父亲。
   “怎麽回事?你又闯什么祸了?”父亲问道。
   五屉柜吱吱嘎嘎地叫著,竭力承受孙元并不笨重的身躯。他保持著平衡,颤悠悠地俯下身。在佳佳的脚下,一堆白花花的东西。他忙向旁边的方桌上望去,刚才从柜顶上移过去的瓷像不见了。

   “啊?!你这该死的!”父亲的脸色陡然变了。
   佳佳一声不吭,被这一切吓傻了。他垂著与那尖尖的下巴和瘦小的身子不相秤的大脑袋。一件旧花布衣裳罩著的小棉袄紧绷在身上,袖子已经短了,露出一截细溜溜的胳膊。他正双手捧著母亲遗照的镜框。母亲微笑著,可这微笑蒙了层阴影,显得有点儿凄惨。刚才,佳佳一直在望著父亲贴画像。他不明白,家里为什么要贴这麽多画像,甚至连门上都贴了一张。最初,父亲每天早晨只朝一个方向一张画像鞠躬,现在要鞠上整整一圈了。这倒没什么,可为什么今天还要把母亲遗照的镜框也摘掉呢?他要妈妈,他要妈妈每天在墙上看著他,朝他微笑!于是佳佳踮起脚尖,伸手去柜顶上够那个镜框。一不留意,胳膊肘把桌上的瓷像碰倒,掉在地上。
   “你是怎麽搞的?”孙元怒气冲冲地从柜顶上下来,拾起几块碎瓷片,无可奈何地摆弄著。因为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撕错一张纸,就会飞来横祸,囹圄陷身。而现在竟打碎了一个瓷像。何况他还是五七年带过帽子的右派。孙元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眼前白花花的碎瓷片,变成一顶顶白色的高帽子,一块块白牌子,一张张大字报……
   孙元把瓷片伸到儿子面前,“喏,你看看,你看看,你闯了什么祸!”
   佳佳偷偷地瞥了一眼父亲的脸色,缩著脖子,更低地垂下了脑袋。
   孙元伸手拎住了佳佳的耳朵,好象提著一尾鱼。“你怎麽不吭声?!你是怎麽搞的?”佳佳的脸被拉歪了,细脖子扭向一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水涌出来,浸湿了胸前的棉袄罩衫,也滴在母亲的遗像上。母亲的面容模糊了,佳佳忍不住叫了起来:“妈妈!” 这一招果然灵验,父亲的手松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来。
   孙元知道,这些碎瓷片是万万扔不得的,被人发现了更罪加一等。藏起来吧,也不行,随时会被人抄出来。再说,总会有人来追究瓷像的下落。思忖了片刻,他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找了张纸把碎瓷片包了起来,然后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白纸,又拿出毛笔墨汁。
   “我有罪……”他开始写,语气惶恐、虔诚。他的书法造诣极深。尽管他本来是理工科大学毕业生,这些年却专事抄抄写写,练就了一笔好字。有人开玩笑说,他写秃的毛笔太多了,因此也过早地秃了头。其实他还不到五十岁。
   孙元望了望在身旁发呆的儿子,摇了摇头,“你还是出去玩儿吧,佳佳!”口气温和多了。佳佳把母亲的像框小心地放在桌上,拖沓著小步子,强忍住一阵阵的抽噎,把门拉开一道缝,小小的身子挤过去,来到了门外。
   
   
   楼道里,冷冷清清,地上满是窗外刮来的烟灰。这其实是晴朗的日子,从楼道里的那扇窗子,佳佳看到了一方瓦蓝色的天空,看到反射著阳光的红屋顶和几根树枝,树梢上还有三两片叶子晃动著。窗外还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和打闹声,但佳佳看不见他们。他的个子还够不著窗台呢。
   佳佳不愿下楼去玩。大院子里孩子们都不理他,说他是个小狗崽子,把他原来的外号“猴子”也改掉了。佳佳虽然姓孙,又挺瘦,可不配叫这个好名字,就像他永远不配当红卫兵,当解放军一样。尽管佳佳心里不服气,也只好如此。为什么别的孩子没有,偏偏他有了这麽一个坏爸爸呢?他不懂。父亲对他好象总是冷冰冰的,很少和他亲热,很少有过微笑。只有妈妈和姐姐喜欢他,可是妈妈病死了,姐姐现在也住在学校不回来了。现在每天爸爸上班的时候,佳佳总是一个人守著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可往常还有像框里母亲的微笑陪伴著他,他可以和妈妈说悄悄话。他问问题,又代妈妈回答。树叶为什么冬天就会落下来呢?因为冬天来了树叶就死了。妈妈也是冬天死的。……现在呢?哼,爸爸真坏。连妈妈的像框都不给他留下。他真盼著自己能像姐姐那样,不理这个爸爸了。怎麽说来著?划清界限。可他还小呀!他只好孤单单地守在楼道里,扶著楼梯上冰冷的铁扶手,看看窗外灰色的天空和树叶。那些树叶才是佳佳的好朋友,可惜只剩下最后的几片了,其他的都死了。千万别再掉了!满腹的委屈突然涌入他的眼眶,变成了一颗颗泪珠。
   
   
   孙元写好了认罪书,捧著包好碎瓷片的纸包从屋子里出来。他看见儿子趴在楼梯的铁栏杆上,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怯怯不安地望著他。他什么也没说,心事重重地走下楼去。 谢天谢地,事情并不象他想的那么可怕。他担心的厄运并没有降临到他的头上。无论在居民委员会还是在机关,他都诚惶诚恐地交代了事情的原委,这当然不是故意的,都是因为他要贴新“请”到家的伟大领袖的画像。人们可能都忙著什么别的事情,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什么了不起的罪行,只要他自己把认罪书贴出去,贴到宿舍大院的东墙上就行了。那里是专为五类分子请罪用的。
   做完这一切,他轻松多了,伸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他原来打算用省下来的钱买块布,把佳佳的棉袄翻改一下。这会儿,他大步向街上走去,转了半天,终于在一家瓷器店里重新“请”了一个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宝像:精致得很,还涂了一层亮闪闪的釉。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装瓷像的纸盒往回走,眼睛盯著路面,谨慎地迈步,连一片枯叶也要小心绕开。到家门口,他已经满身是汗了。他腾出一只手去掏钥匙开门,猛然,他听见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叫喊: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
   他的手哆嗦了,纸盒滑了下去,“咚—喀嚓!”这声音几乎把孙元吓昏了。片刻之间,他缩著头,躬著腰,束手就缚,似乎是已经站在批斗大会的台前。然而,楼道里并没有人,声音是来自窗外。他探过身去往外望,见大院的东墙根下,簇拥著一群孩子,吵吵嚷嚷,一顶白色的高帽子在孩子们中间晃动。他终于看清高帽子下压著的是佳佳瘦小的身驱,还有一块纸牌子吊在他的脖子上。佳佳拚命挣扎著,想甩掉头上的高帽子。他的鼻尖上和额头上沾满了煤灰,泪水又在脸颊冲刷出腌脏的痕迹。但他甩不掉高帽子。他的身后有一个腰扎军用皮带的大孩子,紧紧反扣住佳佳的双手。
   “不许哭!谁叫你打碎了毛主席宝像,必须老实交代,低头认罪,小黑崽子!”
   孙元愣住了。
   
   
   天近黄昏,院子里下班回来的人多起来,有几个大人出来干涉,佳佳才被释放了。他拖著麻木的双腿,慢慢爬上昏暗的楼梯。
   在昏暗中,佳佳看见家门口站著一个黑影。黑影向他伸出了双手。佳佳突然害怕起来,既怕,又恨,就是这个黑影给他带来屈辱和灾难。他不要走过去,而是缩紧了身子,蹲在墙角,瞪著无神的眼睛。黑影无奈地缩回手,捧起地上的纸盒,进了屋子。
   佳佳缩在墙角,透过泪水望著窗外。天色暗淡,风摇晃著玻璃窗嘎嘎作响。窗外的树梢上最后的两片叶子,晃了晃,掉了下去。
   夜幕升上来,树枝隐没在黑暗中,屋子里的灯亮了,隔著半敞的门缝,佳佳看到了那个黑漆五屉,和搁在柜顶上的母亲遗像的镜框。他站起来,一步步地向家门口蹭过去。他看见父亲正坐在桌前写什么,旁边还放著一个白色发亮的东西。佳佳揉揉眼,看清了,那又是一个瓷像,摔碎了一个角。他惶恐地盯著瓷像,盯著父亲手里的笔,和笔下写出的字。下午,就是父亲贴出去了认罪书,他才就被院子里的孩子们揪去带了高帽。猛然间,他惊叫了一声,“妈呀!”
   孙元放下笔,赶过来抱起晕倒在地上儿子,捏著他冰冷的小手叫著“佳佳!佳佳!佳佳!……”儿子轻轻动弹著,挣扎著,嘴里还喃喃呻吟著“妈妈!妈妈!”
   孙元赶紧拿过妻子的像框塞在儿子的手里。渐渐地,佳佳平静下来。孙元把儿子抱到床上,鼻子有点发酸。在桌上,在他摊开的又一张白纸上,他已经又写好了几行字:
   “我有罪─”
   
   
   原载《今天》一九七九年第二期(总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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