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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伟大的受难者们)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见到妹妹——顶现在说实在的也是很难过,那时更难过,所以我特别劝妹妹千万别轻生,这事也不怨咱。

    这时我妹妹住在妇联主任家,正在那躺着,一见我的面就抱头大哭。我妹妹太小了,刚过十五岁呀!我就要去拼命,跟他一个对一个,谁也别活算了。我爸爸死活拉住我。我跑到公社要求一定要严惩他,公社领导答应了。我把妹妹接到家里,当然跟她说千千万万别叫咱妈知道。我说:“一定把你办走。我回去就给你办,我们领导闻都答应了。你在家可别胡思乱想,要有嘛事你就对不起我了。”唉,我这妹妹,才十五,当时那样子,甭提了。过几天,我又去那公社问妹妹的调动手续,再次要求处理那会计。实际到后来根本没动他。在农村,会计掌财权,和大队干部一码事;那些土皇上啊!据我了解到今天也没处理。您说今儿再去找?哎,更没用了!十多年了,换了多少本皇历了!

    这次到家,总共呆了十来天,没一天在家闲着,弄辆破自行车,去访我们连队男男女女一百多家。有时找到人家,都上班去没人,再去。我是连队负责人是吧。就是想限人家里介绍介绍情况,叫家里人放心。我们都挺小的,离家那么老远,谁放得下心呢。我妈妈疼我极了,埋怨天天跟儿子见不到面。但是呵,我有责任这么做,特别是见到我妹妹,就联想到别人家嘛的。

    妹妹在家吃不下饭,每天夜里睡觉都大喊大叫;瘦极了,脸也没血色。我妈也看出不太对头,可万万想不到那儿去。我们就好歹哄弄着呗!后来我把妹妹办到了我那去。满以为她到我身边就踏实了。但是呵,不知怎么慢慢传开好多风言风语。传来传去好像我妹妹有作风问题,呆不下去才办来的。是不是打办调动的人那儿传出来的,说不好。如果人们知道真情也好,可是传成这样我反倒不能把实情讲明,愈描愈黑嘛。特别是女同志都拿眼角瞅我妹妹,慢慢我妹妹也觉出来了。不能辩解,只能加倍劳动,各方面严格要求自己,工作学习都跑在前头,别人割一亩麦子,她割一亩半也评不上先进。一次次入团入不成,女同志们就是不举手,总是隐隐约约认为她是个坏女人,有作风问题才办到这儿来的。有人还要求组织调查她历史。组织明知道她的情况却不敢讲。怕讲出来我妹妹的脸没处搁。生活中哪有没矛盾的呢?一点小事人家就扔出刺激的话来,“你不干不净什么东西”呀,“什么变的”呀,“脸皮比钢板还厚”呀这类话。妹妹有时晚上找我,在坑坑洼洼大野地里溜达,总哭。没想到换了环境还会出现这压力。我也想哭,但我忍住不落泪。离开父母在外,对她我有责任,我再哭不是害了她?我就鼓励她。对她讲,咱爸,十几岁没父母,拉扯着弟弟妹妹吃多少苦,咱大姑姑差点叫人骗进窑子里去。人生当中嘛事都可能出现,可是咱得活下去啊!何况咱比起好多人还算好的,比那些插队的,强多了,将来同志们随着接触印象慢慢会变。我一次次做工作,还是起作用的,妹妹逐渐坚强了。尤其我这人特别认真,讲原则,也常得罪人,我又不是个无懈可击的人。有些人总甩些难听的闲话嘛的。我和妹妹由于这种特殊情况特别敏感。对妹妹劳动上从来没有照顾——我总觉得人受点苦没害处——我做一个干部也不能那样做。我要求妹妹比别人多干一点儿。妹妹心里明白,全做了。我挺感激她的,真的。

    有些高中女学生慢慢品出我兄妹俩的人品,不再相信外边的传说。她们跟我说,我妹妹经常半夜里大喊大叫,吓得女同学们都醒了。她们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又隐约觉出什么来,对我妹妹各方面都主动照顾。我妹妹这毛病大约延续了两三年。

    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干得特别突出,先后都入了党,后来还选拔到机关工作。

    那时女孩子到农村去,有这样的遭遇我敢说不是十个八个,而是成千上万。后来,下乡后期,我在农场的组织部门,负责纪律检查和政策落实方面的工作,我接触到大量案卷。发现很多农场干部,他们有权,欺负女知青;处理这些事的简报文件也见多了。十六团的团长枪毙了,他一个人糟践了好几十个女知青。每个农场都不是两个三个,黑龙江有一百多个农场呵。全国当时下乡知青两千万,女知青得占一半,一千万。很多女知青即便受到侮辱也不会讲。我不是靠推断。七七年搞复查时,农场一个老干部要求对他的问题进行复查。什么问题呢?也是奸污女知青被开除党籍。这女知青当事人啊已经到外地上大学击了。组织部门派人去外调,找到那女大学生核对,没想到她根本不承认。实际上按照当时审问记录,处理材料,很多细节那是真实的。她是不愿把这事带到大学去。那老干部大概也抓住了这心理,所以闹翻案。查对无证,我们也就不好办了……所以我敢说是成千上万的。

    当然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出现这类事也不奇怪。但是呵,如果在政策上咱不失误,不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出于政治上经济上的原因,把那么多知识青年轰到农村去,给那些纵欲的恶棍造成条件,我觉得很多女知青的悲惨遭遇就能幸免。那些女知青,那时候,我见得多了,甭再提了。

    我们这一代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但是呵,我以为上山下乡还是有失也有得。只是代价太大了,对吗?

    我对待人生为什么现在还很积极?就因为我在这段生活中——多艰难的生活阿——还有收获,真实的,实实在在的。

    北大荒好多土地都是我们开垦的。是啊,说到这儿,是有点自豪嘛的。我们去到那儿还是一片荒原呢。新建的点儿,一无所有,只是荒地,一眼看不见边儿。农场的百分之八十都是青年,极少是五十年代的复员军人和他们的家属。我们是北大荒的一支主要力量。当然老一辈绘打下了一个基础。确实,甭管春天多苦多累,到了秋天麦子熟了,粮食上场了,西瓜结出来了,猪养肥了,我们心里特别高兴,,那都是自己干的。所以说这青春不是完全丢掉了,确实有价值,是吧!

    我的好多战友没回来,失去了生命。好多原因,有救火死的,也有给坏人弄死的。都是身边战友的事。上海的一个知青跟我同时接到命令,说有个坏人破坏农场,要我们去搜捕。大黑夜里,正好叫我们发现,逼他到河边。那上海知青把他堵住,他看没办法就跳进河里。当时四月份,河水刚刚解冻,水面还漂着冰片子,这个上海知青也跳进去了,棉袄没来及脱,游着游着就沉下去,我就眼看他沉下去了。那坏人也淹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战斗。你能说这知青死的没价值吗?他是为了保卫咱国家啊。

    这儿大片大片森林。中原一带很难见到,方圆几百里,每年春秋两季都容易起火,枯枝烂叶,积得厚厚,沾火就着。大部分是用火不注意,野炊、抽烟,或是汽车引起的,也有自燃的。一着火,我们就跑去救。啊,那大火救起来,烧死烧伤都有。有次宿舍起火,救火时还死一个知青。头天晚上我们还一块睡觉,说笑。房柁掉下来“轰隆”砸死了。

    叫狗咬着得狂犬病死的,还有别的什么病死的,都有。他们的骨灰都留在那儿啦,当然生命也就留在那儿啦。

    想想他们,我们这代青年真有值得歌颂的地方。这可不是小说,全是事实,身边的事实。我亲眼见的。有的作家说什么“荒原作证”、“白粹树林作证”,不用,用不着,我就可以作证。

    再有就是我在这当中进步入了党。我入党三次填表才批准。在这之前很多普通战士都解决入党问题了。就是因为我起头说的我爷爷的问题。我父亲当初为了感激党救了他的命,加倍工作报答党;要入党,也是因为这事政审没通过。主要是我爷爷的死没人证实。

    我爷爷曾在云南是个小镇税务员,一次陪税务所长上省城办事,半截道上叫武装走私的开枪打在腿上,流血过多死了。解放后为了我父亲入党的事,组织上找我家老奶奶(我爷爷的母亲)调查我爷爷的情况。老太大还是老思想,怕人家嫌我家穷,就说:“我儿子一个月赚好几百块钱,在那儿当局长,阔极了!”组织上不信,说你儿子赚那么多钱,你孙子(我父亲)解放前怎么都病得要死了?老太大答不出来。这下我爷爷的成分就没法定了,组织也没钱为一个普通人跑到云南调查,成了悬案。一直影响到我加入红卫兵和入党。那时很左,为这事我找农场党委问我爷爷算嘛问题。回答说:“打死你爷爷你们说是武装走私的,万一要是红军游击队,共产党领导的呢?咱们总得对党负责吧!”实际上我连我爷爷面儿也没见过。我爸爸十五岁时,我爷爷就死了。

    我不管他们叫不叫我入党,照样干。有些知青思想一直很浮动,总惦着返城。实际上,上山下乡头一年,高于子弟借着爹妈的路子参军,变着法儿都走了,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有各种门路的,办选调,办特困;还有的办到三线去,先先后后定了不少。我一个心眼要扎根农场,咬破手指头写血书不走。我这儿有份材料,您看,当时的,《工作队简报》,当时对一些优秀青年就这么称呼,叫“××式的优秀队员”。××就是我的名字。最后党委书记拍了板啦,他说这个事再出什么问题我负责。我就入了党。这书记我忘不了,我离开那里之后,他调到局里当局长。这位老干部心里还是有“根”的。“文革”中批斗,叫人弄断三条肋骨。

    知青返城也真难,尤其那些没路子的。眼看人家一个个走了,自己怎么办,想辙。女同志想什么辙呢?就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婚姻关系上。跟大城市的人订婚,再办户口,根本没爱情可言。男同志更绝望,精神状态更没法说了。没辙就找病,吞钉子,吃硬币然后就透视,有阴影吧。或把手弄破,血滴在大便里,或弄点蛋清放在尿里,再化验,一看几个加号;说实在的到了疯狂毁灭的程度。

    记得有个女青年与北大港一个男职工订婚。定好五一节回去见面,家里人都给联系好了。春节连队一百多号人差不多都回去过年。我没走。还有一千多口猪,几百只羊,好几十头马和牛,很多设施得看着。这女青年也没回去,就为的多存几天假放在“五一”一块儿歇。她非常爱干净,在宿舍洗被子,穿得挺薄,屋里烧得挺暖和的,来回倒水一折腾感冒了。连吃几天核霉素也没压下去高烧,我们急了,送她去医院。当时去农场场部好几十里路,化验又赶上停电;再送到县里,来回来去过去一个礼拜,造血功能已经被破坏,再生障碍性贫血。我是指导员,带着两个男青年两个女青年,五个人护理。这种病、得不断输血。我决定女同志别输血,我们恒男的验验;我和另外一个男青年是O型,可这个青年脸上有点为难。我说我输吧,输了四百CC血,完事她脸蛋就红扑扑了。原来是黄绿色,马上就精神起来。整天我就在走廊上蹲着。大夫跟她说:“你这个男朋友真够意思。”她说:“那是我们指导员,不是朋友。”大夫特别感动,非要给我开个病床,让我睡睡觉。九天九夜我们没台眼。她死后到哈尔滨火化。处理完后事回去,人们见我就说:“你怎么这模样了?”就跟打监狱里出来的一样。临死之前这女同志拉着我手,不让我离开。这时她姐姐、姐夫接到电报赶来了,抢救时不让他们进。她和她姐姐、姐夫有点矛盾。可是拽着我说嘛不让我走,两眼总看着我,光掉泪。那阵子话已经不能说了,只是人还清醒着。我眼泪也哗哗的。我们没有一点恋爱关系,就跟亲兄弟姐妹一样。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怎样把她弄活了。我觉得我们够苦了,她得了病见不到父母,我看着她;亲眼看她停止呼吸。我在哈尔滨端着那个盛骨灰的磁盆,还热着呐,我想,哪怕我再抽多少血,只要她能活也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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