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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博物馆”发帖感言
作者:蒙泰尼里神父
(一)
这些文革出版物,已保留37、38年了,岁月不居,自己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染霜的老人了。
我的青年时代,人生的春天,躬逢其盛,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串连、揭发、批判、斗人、游行、抄家、武斗、炮轰、油炸、砸烂狗头、早请示、晚汇报……所有的空间,都被“革命”塞满了。人间全部的污秽,也接触过了。当然,那时自己可是通体投入、热血贲张的呢!
1969年,我被分配到工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不久,工厂传达“省革委会”的通知,要回收“文革”的出版物(小报、传单),如有藏而不交者,将如何如何。我想,我亲身经历了的事情,总应该保留一点见证物吧。但万一被查抄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啊。于是找个机会把这些传单、小报、大字报底稿……一股脑儿运回乡下,藏在祖屋阁楼上。这样一藏就是三十多年,这些东西竟躲过了虫蛀鼠咬、水火之灾,以及因多次搬家而被清往废品收购站之难……
2004年5月,我终于把这些尘封之物,搬回了家中。毕竟几十个寒暑过去了,一抖搂,碎片就扑蔌扑蔌往下掉。当然,物主当年的“革命豪情”也早如纸屑一般掉光了。
(二)
我曾经和今天的年轻人谈起“文革”,他们对“文革”事物的认知,并不比对唐、宋事物多多少。
我不解,“三家村”后代之一的文章,竟说他的父亲是被“四人帮”害死的;我惊讶,“文革史”专家叶永烈先生的文章也错漏百出……
真是白头宫女说玄宗。
我瞠目结舌,报刊上出现如下文字:“响应伟大领袖号召,走‘五.七’道路”(这叫干部流放啊),“满怀豪情走‘上山下乡道路’”(这叫知青放逐啊)。还有,把1969年称作“火红的年代” (见图),把整个“50、60、70年代”称作“激情燃烧岁月”等等,不一而足。
等到我们这一代人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后,如有狗屁文人写出了“戏说‘文革’”的文章和戏剧,我们的子孙后代会不会欣欣然昏昏然跑去欣赏……一想到这,我毛管倒竖。
这怎么说得过去?
我参加过无数的斗争会、抄过十多位教师的家、打过老师,我身边三位教师自杀(一位老师两次自杀,第一次吃安眠药,第二次用玻璃割肚皮,肠子拉出来)、七位学生被打死;我参加工作后,目睹过“一打三反运动”的“万人揪斗大会”,当过“民兵小分队”去街上抓卖菜的农民、剃头匠,半夜冲入民居搜查……十年间见证过无数的挂黑牌、“坐飞机”、剃阴阳头、涂黑脸、戴高帽、游街示众、五花大绑、拳打脚踢 ……
这一切,会随着我们的离去而湮灭掉吗?
我们不是曾言必称马克思的吗?马克思说:“人类清洗自己的罪恶,只有说出罪过的真相。”(注1)
李慎之先生说:“一不开放档案,二不许进行研究。它的代价是全民失去记忆,全民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注2)
我十分认同徐友渔先生的话:“一个民族难免有悲剧发生,但不论祸患是起于内部还是外部,当它的代表以言谈举止表明自己并不健忘,就不会丧失尊严。如果记忆中充满涂痕抹迹、空白或发霉的片断,那这一定说明,不但记忆所对应的历史有羞耻和阴暗之处,而且记忆主体的心理也有阴暗可耻、不可告人的东西。”(注3)
也认同王春瑜先生的说法:“古今中外的历史经验早已证明:不管哪个国家,倘若国民忘记历史上最为沉重、惨淡的一页,那么这页历史就可能重演。”(注4)
我们会让“文革”重演么?
(三)
回头说一下这些文革遗物。
我曾经憧憬过把它们交给未来的“文革博物馆”,但看来在我的有生之年都不可能了。
从维熙先生(我读他的《走向混沌》,泪流满面)在一篇文章中说到:有人常见一些外国人,到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搜罗“文革”时期的各种故纸。担心“一旦西方占有了‘文革’的大量资料,中国文革博物馆当真在异地开张了,哪就意味着国人只有到外国去参观文革博物馆的份了,那将是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注5)
我劝从维熙先生换一种思维看。
“帝国主义分子”斯坦因和伯希和,盗走了属于中华民族的敦煌经书画卷,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不是替人类保留住这些稀世珍宝么?
请问在中国的大地上,有哪一间大学、有哪一个机构研究“文革学”呢?没有!学术有禁区。
请人家先保管一下,未始不是一种权宜之计。
我不排除把这些“出土文物”送到潘家园的可能。
但我更希望把它们留在中国,——献给我们的“文革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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