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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页]->[历史资料]->[文革]->[第10章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文革
《一百个人的十年》
·前言
·第01章 拾纸救夫
·第02章 崇拜的代价
·第03章 伟大的受难者们
·第04章 我到底有没有罪
·第05章 搞原子弹的科学家
·第06章 一个八岁的死刑陪绑者
·第07章 绝顶聪明的人
·第08章 当代于连
·第09章 我这三十年呀
·第10章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第11章 笑的故事
·第12章 我不是右派,是左派
·第13章 失踪的少女
·第14章 我变了一个人
·第15章 牛司令
·第16章 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
·第17章 硬汉子
·第18章 复仇主义者
·第19章 说不清楚
·第20章 “文革”进行了两千年
·第21章 六十三号的两女人
·第22章 没有情节的人
·第23章 我不愿意承认是牺牲品
·第24章 忏悔录
·第25章 决不放弃使命
·第26章 关于“文革”博物馆
·第27章 我们,陷井中的千军万马
·第28章 苦难意识流
《王友琴文革研究》
·"网上文革受难者纪念园"前言
·文化:反省文革的一个角度
·人民有权利调查事实
·东厂胡同两惨案
·八旬老人党晴梵被打死
·留美归国博士董铁宝之死
·费明君一家的故事
·历史学家的命运--傅洛焕之死
·并非一个人的遭遇
·"遣返",对城市和平居民的非法驱逐--何洁夫之死
·活人怎么成了"红八月"的"牺牲"--华锦之死
·房产之祸--黄瑞五一家五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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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老师和打同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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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抒文革研究》
·丁抒:破四旧─几多文物付之一炬
·文革中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三千万人被斗,五十万人死亡/丁抒
·从批判「走资派」到揪「叛徒」/丁抒
·老舍为何自沉太平湖/丁抒
·文革首次血案——青海“二·二三事件”/丁抒
·风雨如磐的岁月——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记实/丁抒
·文革死亡人数统计为两百万人/丁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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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取威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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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颂》
·《白毛女》
·《红色娘子军》
其他文章
·我的“文革博物馆”发帖感言
·文革中的荒唐事
·文革大型武斗纪实
·被亵渎的青春—文革中你父母的故事
·南宁五中教师潘爱深夫妇文革罹难记/姜相
·文革受难者——陈祖东/作者:王友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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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丈夫:那会儿我们在监狱里给人修理手铐,一筐一筐的;抓的人太多了,一拉百十人。言论这玩艺,最厉害,弄不好一句半句话说错了,弄进去,像我这样进去的太多了。她想让我别惹事,我当然明白,事儿大了,就更对不起她了。我就和关在一块儿的几个犯人一道……这些人都熟了,能互相照顾照顾,也有一个小天地;因为都是这种问题关进来的,品行嘛的都不错。后来我们都是朋友啦,顶现在还常走动走动。

    妻子:我们是六八年阳历年结的婚,那年三月二日他走的。我们在一起士共才过了整整六十天。他服刑的十年,我完全是靠着蜜月的回忆,还有对他的信赖才苦熬过来的。这三干六百五十个日子,我真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我二十岁,刚刚从学校走到社会,刚刚开始生活,就碰到这么无情的命运,一夜之间丈夫变成现行反革命,我感情上真接受不了哇。军代表那个姓×的,和我们革委会主任,就是那个女的,勾结起来,早就打好主意了,把我丈夫整了,让我和他离婚,用尽了各种手段。现在想想,真不知当时怎么就顶过来了。也许我这人还是比较倔强的,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

    我丈夫一走,连着抄了六次家,把我们刚结婚时别人送的礼物,被子啦,毛毯啦,还有衣服料子什么的,全抄了;抄到后来,家里只剩下光床板了,全光光的了,嘛也没有了。他们还把抄去的东西办什么展览会。抄家抄到后来几次,我人都麻木了,就这些东西随你们抄吧,都跟我无关了。我对他们也恨不起来,他们出身好,为保卫红色政权连命也不要了。让他们去表现吧,去革命吧。我觉得庆幸的只是丈夫绘我留下了一个珍贵的礼物,就是我们后来的孩子小冬。我们孩子生出来时,奶奶说,他爹叫柱子,柱子底下要有石头,就叫他石头吧,叫石;正好搞专案的人姓石,他贴大字报,说给孩子取名为石,是记着专案那段事,记着姓石的人的仇,这个名字叫不了了。后来说叫东东,又不让,说你是记着“东方红××厂”,不行,还得改。我烦了,也犟起来。后来人说改就改吧,孩子的名字就是个记号,干嘛让他们没完没了呢?也省得他们找麻烦了。我就说叫冬冬吧,冬天生的,才行。那时候你干什么他们也找你麻烦。反正怎么也不对,都能找到错。我会理理发,会裁衣服,因为没钱,全用手给孩子做衣服,跟我一块干活儿的同志就说让我帮着做,做不好看不高兴,做好了是奇装异服,还批判我。我给理发也是这样,剪不好看说你不卖力气,剪好了又批判我,“修”了。我用我丈夫原先的饭盒儿,上面有他名字的,都说我划不清界限。那时家里东西全抄走了,连暖壶都抄走了,又没钱买新的,这些旧饭盒能扔了不用吗?

    生小冬那时候,连被褥都不给一条。我和刚出世的小生命就睡在光板铺上。唯一的安慰就是把丈夫的信放在枕头底下,让他离我近点,也让他享受一点得子的幸福。我相信,只要心诚,他会感受到的。

    丈夫:我接到她的信,说下个月要临产,不能来看我了,我那心里真像翻了五味瓶啦,真说不出是嘛滋味。这消息对我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就要做爸爸了。可我给妻子和出世的孩子能带来嘛呢,只有让他一出来就是反革命小患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呀,我太恨自己了,觉着太对不起他们娘俩儿了,我看她的信就像用血写的,根本不知道家里抄成那样,亲戚全不认人了;她父亲半身不遂了,也不能怎么帮她,一个月全靠她十七元学徒工的工资,那日子怎么过的呢!你想,十七块,好几口儿,还外带给我买点烟呀嘛的。

    妻子:孩于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每次他睡着时候,我总爱仔细看他,他笑的样子,睡觉的姿态和他爸爸一模一样。我总是一夜一夜流着泪渡过,看着儿子,想着以前那些事。他也总来信说他总梦见小冬。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父子俩从来没在一起生活过,可小冬打小,还不大懂事时,跟我在监狱看他爹,爷儿俩感情特别好,大概这是血缘关系吧。一有好东西吃,孩子总想着爸爸。有一年国庆广场放焰火,小冬问我这焰火爸爸看得见吗?奶奶说看得见,他别提多高兴呢。家里这穷,但他爸爸总惦记问孩子几个月没照像了,他想要照片,夹在语录本里,他说他每天都偷偷看。我也就领孩子去照像,好让他总看到孩子新的摸样。

    丈夫:有次在牢里看了电影《闪闪的红星》,里面不是也有个冬子吗,我就特别想我们小冬。有一次事给我印象特深,那次是我犯错了,所以受惩罚不让和家属见面。其实所谓犯错误,就是对同屋犯人说了两句心里话,不就是心里有怨气不服网,也就敢私下说说。这就说我对自己的罪行不认识,就不让和家里见面了。结果偏偏赶上那回我们小冬和他妈妈一块儿来看我,孩于是带病来的。因为平时吃不起苹果,有病了才吃到,可孩子非要把苹果带来,给爸爸吃。他没见着我,把苹果留下了。我瞧着那苹果,心里太不是滋味了。心想,我这个爸爸也太不争气了。他们对我越好,我越难受,我真对不起他们母子俩啊!不过也亏了他们这么天长日久的感情,才帮我渡过那些年头。那是嘛年头!他们每个月才和我见一次面,就15分钟,有时候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接见时乱哄哄的,听不见说话,我光笑,其实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讲,一见面又不知讲嘛好了,我总觉得我这笑里头包着好多东西,有内疚明,我想我只有好好改造吧,到时早点回到他们身旁,这比说嘛好听的都强。

    每次看到孩子又长高一块,我心里都特别高兴。他每次的样子,每个小动作,每句话我都使劲记下来,没事一个人时就光想,回想这些,这是我最大的乐趣。他总问我,“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家?”“爸爸你带我去公园行吗?”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他。可对我这么个“坏”爸爸,他又那么有感情。有一次我病了住院,孩子和妈妈、奶奶一道看我,这是唯一一次特殊接见,可以自由说话,我第一次抱了儿子,他高兴极了。离开时大人正着朝前走,可孩子却倒着走,一直看着我,朝我笑,朝我招手,一直到走出大门看不到。你说这不剜我心吗!

    妻子:现在的孩子太幸福了,他们玩儿电动玩具,各种各样新鲜的玩艺儿,可我们小冬小时候哪摸过这玩艺儿阿。别人不敢沾我们反革命家属,找不到托儿户,托儿费也出不起。我把他关在小屋里去上班。有一回邻居大娘告诉我,你们孩子渴了就去舔墩布上结的冰柱子。孩子什么玩儿的也没有。过年别的孩子都穿新衣服,他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全有新衣服穿,可没人想到给冬冬买一件。我给他做双新布鞋,美的不得了。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父亲点了一屋子小蜡烛头,和小冬在看蜡烛烧,因为孩子没有玩具啊,我心里难过极了。

    过年时候,人家都高高兴兴的。我总把年夜饭留一份给丈夫,孩子也把好吃的挟到爸爸碗里,给爸爸吃。我们不是过年,是受折磨呀!

    有一回有人送给我孩子一只小鸟,孩子问我“小鸟有爸爸妈妈吗?”我说“当然有了。”我突然发现孩子哭了,我忙问怎么了,他告诉我“我们把小鸟带回家,它也会像我一样见不到爸爸的”,最后他居然张开小手,让小鸟飞了。这孩子,你说神不神?

    那会儿父亲因为是资本家,半身不遂也得去劳动改造。有回让他剥葱,菜刀找不到了,埋在一大堆葱皮里了;人家硬说他是藏起来要杀人,阶级报复,您说他一个自己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头,怎么能杀了人?他找啊找,找不到,急得直流泪;最后我帮他在一大堆葱皮下面找到的。他每月把钢崩儿全用纸包起来,一分一分算哪,什么钱买什么,只有发工资那天吃两毛钱肉,全指我那十七块工资;后来把家具上的铜把手都拆了卖了,换点儿面粉给孩子吃。我不怕过苦日子,也不怕工作辛苦,在家里操劳;我只求日子清静,谁知这类要求也不能实现——

    我们厂里革委会主任和驻军代表串通一气,让我离婚,开头天天拉我,我那时真想不到打我的主意。他们很费了一番心思,连我也不知道的生母,居然叫他们找到了。我生母是贫农,在乡下很穷,以前是把我卖给现在这个资本家父亲的。他们说我是贫下中农后代,不能看着不管,要我和爱人离婚,和资本家父亲划清界限(他待我像亲生一样,因为没孩子)。革委会主任那女的说,如果你离婚,可以给你解决房子问题、入党问题、婚姻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那个姓×的驻军,完全一个农村兵提干的,天天追我,死缠着我,整天和我谈话,一谈一整天,也不让我去车间干活。一开会就找我,有些积极分子会也叫我一道去听,大伙都奇怪他和我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管影响,当着好多人就总找我。革委会主任说,房子给你找好了,只等你革命行动了,说是党对我负责任。我母亲和亲哥哥都是他费了好大劲打农村弄来的,召开大会,叫我妈妈忆苦,还办学习班给我做工乍,说只有我离了婚才能证明回到人民中来,划清了界限,他说你是我们的阶级姐妹,怎么能看着不管。说的话也没水平,说他夜里上厕所,回来想起我就一夜睡不着,说我还年轻,以后路还长着呢,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我这乡下来的妈也劝我离,哥哥也说,哪怕先离了再说呢,怕我太受罪,一次,让我妈开忆苦会,她连夜逃走,她不忍再看我受罪。她也恨死那个革委会主任了。这革委会主任说对我婚姻包到底了,就暗示指那个军代表。他们相互帮忙,都有好处捞。这个驻军要和大城市姑娘结了婚,以后复员不用回农村,革委会主任帮他这忙,也可以保着不倒,还提升。后来三结合,他们俩都结合进去了,都当了厂里的头头。

    有一阵他们逼我逼得太紧。每天挺晚的回来,父亲半身不遂在家等我,怕我出事,一次他哭了,要到北京告状。我也实在受不了。给我丈夫写信说暂时先离婚。离婚再等他,压力不是小点吗?他接到信马上回信给我。这信我还保留着。你看——

    毛主席语录情况是在不断的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

    ××(妻子姓名)你好:我已正式得知你准备和我断绝关系,这很好。你的决定是可以理解的。我坚决支持你这一行动。我本人在离婚这个问题上不准备作什么文章,因为主动权在你手里。我是一个犯人,我只有要孩子的愿望。孩子做为我来讲,是我后半生的寄托和希望。我也不能不为晚年想一下。我现在没有给孩子再找个继母的想法。就是将来也坚决不会有这些想法。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这点你是体会到的。再说十年出去后我会落什么结局,你想必是可想而知的。你如果打算要个孩子的话,今后会有更多更好优越条件来考虑,你还能生养,我却不同了。所以我有这方面的要求。总之我会正确对待这些问题的。祝你在已经选择的道路上走得更好。×××(丈夫姓名)1971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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