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文革 |
| [主页]->[历史资料]->[文革]->[第21章 六十三号的两女人] |
|
“咱就像牲口,打倒了,还会再站起来。咱们不就在一块玩玩吗,又没做坏事儿,怕什么。” 其实我更怕,怕极了。总觉得比开始抄家那次可怕得多。那次是拿大棒子胡打,碰巧打上谁,谁死;碰不上没事儿,这—次是看准谁非弄死不可。我巴望这时最好有一个人闯进屋,一枪把我们痛痛快快全打死多好。 七月三日晚上,那天特别热,我和老刘乘凉刚回屋,一大堆人进来命令我俩坐到街对面去,互相不准说话。只听他们在屋里又抄又砸,,声音吓人极了,然后叫老刘跟他们走。 老刘忽然拉着我的手哇地哭起来,哭得特别难过,眼泪把我的手都弄湿了。哭着哭着他又怕我难过,就对我说: “你放心,我们没什么事,弄清楚就回来,你要相信政策。” 我手里有把折扇,上边是我用毛笔写的毛主席的词《咏梅》。他说: “你就把它给我吧!” 奇怪,怎么这会儿又来要我写的折扇?其实他当时心里有数,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回来了。我给他折扇时,他握了握我的手,握得好使劲——这是他用心握的。谁想到这次握手,竞成了永久的诀别! 他走了,我发征,发傻。那些人问我, “你到哪儿去?”“我不知道我怎么办。”我说。 “你就跟我们去吧,可以给他拆拆洗洗,还可以听点他的消息。”他们说。 我想这样还可以在老刘身边,知道他的情况,满心以为这是他们的好意。谁知这是他们的圈套,就是也想把我弄去,好从我身上挤东西整老刘。我坐在车后边进了他们的厂,又进了一座大厂房——这就是63号。进去后被推进一间很小的屋,“哐当”门被关上,我一看地上一堆睡觉用的破被子和稻草,心想坏了,坐牢了。当天半夜就审讯我。叫我把反革命罪证拿出来,我哪里会有,这就拉出屋去整。前后整整两年半,打呀,要命呀,头发被他们大把大把揪掉。我把头发偷偷塞进被子里,心想早晚一天出来后非要告他们不可。粉碎“四人帮”后,叫我上台控诉他们,一个大领导叫我放开讲,我一讲一个多钟头,心跳得厉害呀! 开头他们叫我承认,说我家制造发报机,开黑会,还读反动誓词。他们在我身边摆着三瓶尿,一桶屎,不承认就拿屎尿灌我。他们还编了一套一套的,说我家开黑会时接国民党的党旗,叫我写,我不写就打呀骂呀,那些脏话,我从小到大就从来没听过那么下流的话,难听极了。 每天十二点后通知我才准睡觉,五点钟就喊我起床。天天想什么时审就把我拉去。真打得要命呀!有一次三个壮男人把我推倒,围着踢我。浑身上下不分地方使足劲踢,鼻子哗哗流血,他们就用我抄写的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堵鼻血,嘴肿得多少天没法吃东西,每次我都以为这回要把我打死了。 他们整人的法子可多了。有时叫我手棒着一大堆铁链子围着椅子跑,不许停,一直昏倒下来。有两个小青年最凶,他俩把我举起来,一个抓住头,一个抓住脚,像拧洗过的床单那样拧,全身骨节都要折了那么疼,疼得我一喊,他们就打开留声机放唱片,把声音放得特别大,好压过我的喊声。 我当然不能承认,我认了,他们就会拿这东西去逼老刘,老刘非死不可了。我想,我宁愿自己叫他们整死,也不能叫他们把老刘整死。 他们还有个办法,就是经常饿我,有几次一天多不给我一口东西吃,饿得我把草垫子的稻草抽出来塞在嘴里嚼,硬咽下去,成牲口了。后来我吃饭时常常剩下半个窝头藏在稻草里,预备挨饿时吃,可有时用上它时已经长绿毛了,吃得拉肚子。 往后我也学精了,不硬顶,干脆胡说。 他们问:“你在俱乐部跟谁打过牌?”我就说:“跟蒋介石和宋美龄。” 他们问:“你们留着那套旧军装干什么用?”我就说:“每天穿一会儿,纪念国民党。” 当他们知道我存心胡说,整我整得更凶。一天,他们对我说:“你升级了,今天枪毙你!”就拿棉袄盖上我的头,押上一辆吉普车,跑了一个多钟头,其实就在工厂后边盐滩上来回乱转。然后拽下车推进一间破屋。一排排人,全是官,还有穿军装的人。他们的问话很横: “你的发报机呢?”我说:“扔进河里了。” 他们又问:“电报机的图纸哪儿来的?”我说:“在新华书店买的。” 他们听我胡说,上来三个人用木棍狠抽我,还用刀背剁我。有个人过去一直没打过我,我还认为他向着我,这回他也打,而且更凶。—完事回来又把我吊起来打。 转天一个打手溜进我屋来,对我说:“发报机既然没有,早晚会弄清的。看你的腿肿成这样儿,我学过医,绘你治治,你可别让他们知道。” 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不知该怎么说感激的话。可是哪想到他借给我看腿伤,侮辱我。我呼救无人。拼命跟他对抗……这时我真想自杀了。活下去,只能一天比一天惨。守夜的一个女工劝我,我又想起老刘来。我要是死了,老刘放出来后怎么活;可我哪知道.他进来三个月受不住,拿垫床腿的砖头砸碎自己的脑袋,自杀了……我记得我进来不久的一天,扒门缝看见过他一次背影,给两个人推着。我还一直以为他活着。我俩都在63号,他既不知道我也在里边,我更不知道他人早完了。我要是知道他不在人世,还有什么必要忍受这些罪活着? 七一年春天吧,一天,他们忽然对我说:“告诉你,你丈夫已经在六八年九月二十八日自绝于人民……”下边的话我只听见一句,“你必须和他划清界限!”我当时只觉得心里木极了,没有任何感觉,也没叫喊。等他们再来叫我写材料,要我表示和老刘“一刀两断”,我忽然跑出来大哭大喊,喊老刘。一下子爆发了! 我脑子完全乱了,控制不住。忽然觉得这是假的,老刘没死,我想大概他交待的好,已经出去了,哪一天会推自行车来接我;我俩就是到处流浪去讨饭也好;可是忽然我又觉得这是真的,我就受不住了,大哭,喊老刘,一声声地喊,喊得很真,就像老刘就在眼前。弄得63号的男女看守们都说有鬼了……真没想到他们来这一手…… 这样,他们就对我说:“我们厂是搞生产的,不能叫你总住在这里,花这大的代价……”就把我轰出来。我坚决不再回“垃圾大楼”那间小屋,我一看那里的一草一木,神经就发狂。他们就把我弄到另一个地方住下,还叫两个女工轮流陪我,怕我自杀。事后才知道,63号死人的事有人追查,他们很怕我自杀,又多一条人命。 老刘死那时,火葬场不给烧,是63号那帮人架劈柴烧的。然后钉个盒子,把骨灰放在里边。有一天他们来了,拿个白布包儿,对我说:“他死有余辜!”打开包,把盒子扔在地上,是老刘!我一下瘫在地上,就喊:“救命呀——” 打那天起,我做了一个大包袱放在床上,把老刘的衣服给他穿上,再戴上老刘的帽子。他就是老刘。我天天不出门,陪伴着他,他也陪伴着我。吃饭时绘它摆上一双筷子。它就傻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我也不用它说话,他在,就好…… 后来,我的养女回来了。人家都叫我把这假人拆掉,别吓着女儿,我才搬开它。 我的养女是“文革”初去内蒙古插队的。她的命运不比我更好。她的生父是老刘从小要好的朋友。我和老刘没孩子,她生下来四十天时抱过来。他生父叫朱文虎,是老刘厂里的电器工程师,因为过去也常到我家来玩,就和我们同一案子,被打成“裴多菲俱乐部”二掌柜,也关进63号。他脾气很倔,打得更厉害。几次给烟头塞进肛门不准大便,被踩断三条肋骨后死了,死在医院里。事后他们叫医院开假证明,说是死于心脏病。还把一张断了肋条骨的胸部照片改了名字,叫“米可号”,怕将来有人查验。 我养女的两个父亲,一个生父,一个养父,都死在63号。我死了一个老刘,实际上也死了我自己。至今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活在世上。你说说,我为什么还活在世上? ***死,是留下许多问号的一片空白。*** 永恒的怀念 1968年54岁 女 K市K区某中学教师 我就是你听说的那个“给死人送钱的女人”。我的全部痛苦都在这句话上。你看我现在很平静了,是不是?可是这句话是我的一个万丈深渊,我一碰上它就陷下去,很深很深地陷下去。 我丈夫是六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死的。死在63号里。我从来没去过63号,后来知道那里的厉害了,好几个工程师都死在里边。但你要认识老钱——我丈夫,就知道他不是招灾惹祸那种人;他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的供应管理,连家里用个螺丝钉也不从厂子里拿。为什么非叫他死不可?而且是活活把他吊打死的? 我和他从小认识,他脾气有点暴躁,可人正直,埋头工作,我们生活得清贫但是很骨气。他一直是个小业务干部,七品小官也没当过,我一直是个普通教师。我们有五个孩子,对孩子搞智力投资,所有收入都花在孩子身上,送他们都上了大学。“文革”抄家时,我家最穷,挖墙刨地也找不出值钱的东西来。箱子里一半是空的,存折上只有一百多块钱。只有一把破旧的西餐刀,被他们当做匕首拿去展览做为老钱的罪证。 老钱的罪名,说是参加刘工程师家的“裴多菲俱乐部”。要是听他们说,刘工程师家真好像有个暗藏的搞破坏的组织,其实哪里是那样,我也常去那儿玩呀。 解放初期,这儿都是大水洼。范旭东、侯德榜为了把厂子搞起来,气魄很大,凡是燕京大学、复旦大学和南开大学毕业生前三名的,都要。还用高薪聘请各种技术专家。一时人才云集,周总理还说这里是“技术篓子”呢!这些高级人才都住在“新村”,一片整齐的小房小院。那时没有娱乐场所,知识分子总要精神来点享受,怎么办呢?刘工程师夫妇好玩,好客,房子又富裕,大家就常到他家聚会。唱戏,打牌,可是从不来钱的。大家互相记住生日,逢到谁生日,或过年过节,就备带一点菜凑在一起玩玩,关系都非常融洽。我家不住在“新村”,住“三角地”,可老钱喜欢京剧,唱小生,唱周渝,胡琴拉得不错,我唱程派,刘工程师夫妇也好唱,就常去凑一台戏唱唱。就这么简单。但是这些知识分子大都出身差些,早就被注意上了。记得我们一起聚会时,新村的街道代表曾经爬上树往屋里看,当时我们以为他是想看热闹呢。我家的小儿子喜欢玩无线电,房上总扯些天线,有一次街道代表和民警忽然来我家,说为了安全查电路。后来搞“裴多菲俱乐部”说要找电台,找到电台后就去北京向毛主席报喜,我才明白我们一直是被注意对象。这我就非常后怕——我女婿从朝鲜战场曾经带回一点美军的电器零件,小耳机什么的,后来全被我那喜欢无线电的小儿子去新疆上学时带走了。如果没带走,大事了,证据确凿,肯定电台就在我家了。我家非全给弄死不可,那时想起来后怕的事真不少。 |
©2000-2002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