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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瘦平教授

  一九七一年九月,我因“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刑,押往湖南涔澧农场服刑。这个农场位于常德地区,其实是涔水和澧水环绕的一个江心岛,经劳改犯们多年垦殖而成,有五万一千亩耕地、一万八千亩淡水养殖水面,一九七一年时,共关押劳改犯人和刑满就业人员约一万人,有八个农业大队以及水产队、机务队、运输队、加工厂、医院、干部子弟学校和知青农场等直属队,是湖南省公安厅所属诸多劳改农场中的一个,领导机关为场部军管会。      我被分配到一大队四中队。记得到农场的第二天,收工后,我听到监房里有人操着北方口音,我是北方人,久未闻乡音,就过去打招呼。说话的是一位老人,头发已近全白,个头不高,身体很结实。他穿一身破旧的黑色棉衣裤,衣裤上都印着“劳改犯”的黄漆大字,脚蹬一双泥泞的“力士鞋”(一种在劳改队出售的廉价布面胶底鞋),头戴一顶几经缝补的黑面帽,但那双黑框眼镜后面的眸子,却透着慈祥和智慧。

     攀谈中,得知这个老人叫娄瘦平,被捕前在湖南中医学院任教,安徽皖北人,一九零四年生人,这年六十七岁了,我问他劳动上吃得消吗?他说他所在的九组都是老弱病残,比较起来,他还算身体好的;我又问他家里的情况,他摇摇头没回答。当时我真不懂,这样一位大学教授怎麽也成了“反革命”?囿与劳改场规定“不准互相谈论案情”,我没问他判刑的原因,那是后来从其他犯人嘴里听说的。

     事情要回到从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成千上万的教授和学者,被冠以“反动学术权威”而遭批斗,并同“地富反坏右”这“老黑五类”一道列为“革命的敌人”。娄瘦平已在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分子”,这次再加上“反动学术权威”这顶帽子,是所谓“双料反革命”,自然在劫难逃。他有一个女儿,当时正上高中,在学校也被红卫兵们骂作“黑五类的狗崽子”,饱受欺凌。就在这时,娄瘦平的妻弟,也是一个所谓“反动学术权威”,不堪忍受批斗,只身从云南昆明逃来娄家避难。娄瘦平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藏得了一个“畏罪潜逃”的人?想想走投无路,妻弟决定铤而走险,南下广州再逃往香港,此事被娄的女儿得知,便执意要同舅舅一道去冒险。娄瘦平只有这麽一个宝贝闺女,本是不敢让她去冒这种风险的,可想想眼下自己生死未卜,与其全家守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让妻弟把孩子带走。于是他凑出钱给两人作路费,分手时只对女儿说了一句:“你自己去找一条活路吧!”

     两人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又不会讲广东话,那时广州大街小巷布满了盘查行人的“纠察队”、“红卫兵”,立刻发现他们两人行迹可疑,将之收容审查。“逃港”在当时虽是风潮,然而一旦被抓获,照样是“投敌叛国”的重罪,结果娄瘦平的妻弟被判刑十五年,女儿也被判了十年。娄本人因为对女儿讲了那句“你自己去找一条活路吧”,被定为“教唆投敌叛国罪”,判刑十五年,送来这个涔澧劳改农场。他的女儿当时只有十七岁,被送到专门关押女犯人和少年犯的湖南茶陵县劳改茶场,我们组有个曾在那里关押过的犯人见过这个女孩。

     听了他这麽惨的遭遇,我很自然的见了他就打招呼,出工前、收工后,也总想跟他聊两句,希望分担一点他的悲痛。他那个组都是老弱病残,常被分派在工棚里干晒谷、晒棉花、棉花分级等活儿,不太费体力,但劳动时间很长,收工比我们晚,我回到监房,总是见他手脚不停地忙着,或翻晒谷物,或修理农具,要不就是搓草绳,有的犯人跟他开玩笑:娄老倌,你这麽拼命干活,还想不想活出劳改门了?他笑一笑,仍作他的事。后来他跟我说,一个人闲着,脑子很乱,手脚忙一点,心情反而平静。

     我们所在的一大队,位于涔澧农场南部,关押犯人的监房由一正方形的高墙电网围住,西南和东北角还各有一座岗楼,武警日夜站岗。围墙内四栋监房,为四个中队,其中一、四中队是“反革命犯”,二、三中队是“刑事犯”,共一千多人。

     我们所在的四中队,又称“农科所”,生产水稻、棉花,还管全农场的良种繁育。下设十一个生产组,分为甲乙丙丁四类,既是劳力强弱的划分,也是吃粮标准的区别,还美其名曰“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犯人的伙食,主要是定量的大米、白菜、萝卜,每月三两肉、三两植物油,但每天被强迫干十至十四小时的繁重劳动,自然不足果腹,犯人们整天饥肠辘辘。

     一九七二年秋收晚稻时节发生的那一次奴隶般的劳役,至今还深刻留在我记忆里。秋收已是起早贪黑了,场部忽然急令各大队抽调劳力烧砖,那是为了给干部们盖大礼堂。犯人既要割稻,也要完成干部规定的额外任务,割稻分配甲等劳力每天三百七十平方米、乙等三百三十、丙等三百,而且必须完成割稻、打稻、脱粒、和草并挑谷到晒坪这四道工序;五个犯人一组,称为一“桶”,分工作业;我是乙等劳力,我们一“桶”五人,要完成一千七百平方米(约两亩半)的活儿,一般都是每天十个小时以上汗流浃背地拼命干,才能完成。如果完不成,干部就勒令这一“桶”犯人“找原因”,挖出所谓“反改造分子”,否则一“桶”人都不准吃晚饭。被挖出的“反改造分子”,要在全中队犯人大会上挨批斗,干部还会剥光他的上衣,用竹扫把猛抽,以“杀鸡儆猴”,这种刑法虽疼痛钻心,却只伤皮肉,不影响第二天照常出工。

     这次秋收,娄瘦平他们老弱病残的九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也被赶到大田里干活。他们割稻还凑乎,腰疼难忍时可以跪着、坐着割;但要他们这些老人踏人力打谷机可就“死猴子了”(湖南方言“无能为力”之意),用脚踩踏板启动那个沉重的旋转木桶,必须加速到一定速度才能脱谷,操作者一旦同踏板配合不好,人立刻被踏板惯性弹一个跟头,老年犯人操作艰难可想而知。偏偏秋收第一天,四中队指导员汤登和紧跟着下田来检查,此人是涔澧农场造反派头头,一度还夺了场部的权,人称“汤司令”,为人心狠手辣,对犯人骂不离口、打不离手。他到田里一看娄瘦平一组人割稻跪的跪、坐的坐,立刻大骂:“你们这几个老家伙,过去在社会上好逸恶劳,进了劳改队还不思悔改,偷懒耍滑,你们谁见贫下中农象你们这麽舒服,坐在地下割稻?”当晚点名时,“汤司令”又大骂这个老弱病残的一组,勒令“找原因”。趁犯人分组讨论的间隙,我劝慰娄瘦平说:“他这是吓唬我们年轻人的”,要他别在意。他苦笑道:“我知道。”几天后,“汤司令”看看从这些老人身上实在榨不出什麽油水,才把他们调去翻晒稻谷。

     第二年冬二月,为积肥抽干一个烂泥塘,农场干部们都携眷蜂拥而至,大声吆喝犯人给他们捉柴鱼、挖鳝鱼,两天后,鱼已提尽,塘泥中还剩一些莲藕,又细又小,犯人也都挖了出来,可干部们已看不上眼,弃之而去。对饥饿的犯人而言,任何能入口充饥的东西都非常宝贵,也常为了争吃一口萝卜菜而斗殴、因偷吃喂猪的生红薯而被毒打,但是,如今面对这些莲藕,我们是又喜又怕,怕的是按监规,未经干部允许犯人吃任何东西,都叫“偷吃农副产品”,是可怕的“重新犯罪”,但我们还是分了这些莲藕,但娄瘦平无论如何不肯领他那一份,第二天,我见来带队的是一个比较通情达理的管教干部,就找他请示“分藕”一事,并获得他批准,娄瘦平这才收下他那一份。

     一九七三年四月,我们中队的犯人医生因贪污犯人的零花钱遭撤职,中队干部决定让娄瘦平顶替。犯人医生没有专门的医务室,所有药品都塞在一只小药箱里,这当中还有一个故事:其实娄瘦平先前当过中队的犯人医生,就背着这只小药箱,有一次正值旧草顶监房换新砖拱顶,停电用油灯,有人要止胃疼的颠茄药水,娄瘦平老眼昏花,监房里光线又极暗,不慎认错药瓶上的标签,拿了治外伤的红汞药水给病人,出了“事故”被撤职,大队干部嘲笑他是“红汞药水和颠茄药水都分不清的所谓医学权威”,还组织犯人多次批判“反动学术权威”。

     娄瘦平这次再作犯人医生,非常谨慎,特别在犯人物品保管室清理出一小块空间,把各种药品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不致拿错。他见我脸色蜡黄,就问缘故,我说我在大学读书时染上了急性黄疸性肝炎,还没来得及治,就赶上“四清”下放、“文革”、接受再教育、隔离审查直到被捕入狱、判刑劳改。娄瘦平记在心上,抽空给我认真检查了一次,说我肝区明显有压痛和肿大迹象,便为我争取去场部医院检查,但未获批准。我将娄的诊断写信告诉母亲,她一方面给农场写信以次要求改善我的生活和劳动条件,一方面常年坚持给我寄营养品,救了我的命。

     前面提到过,娄瘦平不能一个人闲待着,否则就精神恍惚,夜里也睡不着觉。从一九七三年夏季起,他每晚“政治学习”后,一个人在灯下写东西,有几次凌晨两三点我起身去厕所,都见他还在写,他说他睡不着。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写的内容,但后来听中队干部说,娄是基督徒,他写的东西,一部分是宗教性的认识和人生的困惑,另一部分是“林彪事件”后他对中国前途的担忧。这些文字也统统不知道遗失到哪里去了。

     一九七四年元月初的一天,很冷。涔澧农场四面环水,冬季多河,犯人们早晚都用草绳将棉衣扎紧御寒。可那天收工后,我看见娄瘦平正在监房内洗冷水澡,我知道他几十年来坚持洗冷水澡,隆冬腊月也不间断,可那天低温大风,我上前去对他说:当心别感冒。他笑笑道:不要紧,我习惯了。

     谁知第二天他真的感冒了。我收工回来去看他,他正躺在床上,说已经服了阿斯匹林,要我不必担心。就在那天晚上,他的病情突然加重,昏迷不醒,送去场部医院后在也没有回来。据大队干部医生说,他是因“突发性脑中风”病逝的。

     娄瘦平病逝一年后,一大队调来一位新的干部医生,姓聂,是娄瘦平在湖南省中医学院教过的学生,他说娄教授知识渊博,讲课生动,为人谦和,是学院里最受学生尊敬和喜爱的教授。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我也年逾半百,这期间自然是百般奋力,居然从湖南省涔澧农场的一个年轻劳改犯,变成美国博士,每当我在大洋彼岸这里的大学校园里见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华裔教授,就不由想起苦难中朝夕相处的娄瘦平来,他亲切的皖北口音,也会在耳边萦绕……。

     值此娄瘦平教授逝世二十五周年之际,谨作此文以为对他老人家的一个小小的奠基。愿敬爱的娄教授在地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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