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文革 |
| [主页]->[历史资料]->[文革]->[王友琴:一封等待了两年的信 ] |
|
韩国远来到长沙,长沙妹妹家的情况也一样糟糕。而且,他知道他的档案里有"社会关系"的纪录,他的单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在长沙,很快会有人追来,如果被他们抓回去,原有的罪名加上新的"逃跑"罪,他只会吃更大的苦头。因此,他不能在长沙久留,必须赶快离开。 他的外甥女,娄瘦萍的女儿,要跟舅舅同行。开始他们可能只想避一避风头,但是实际上当时无处可躲,后来他们决定设法离开中国,事实上,这是逃离文革迫害的唯一的出路。 娄瘦萍的女儿叫娄玉方,当时是长沙第四中学的初中学生。她和舅舅先到了广州,后来到了东北。他们到过北朝鲜,被遣送回来,然后,他们在东北的营盘被逮捕。他们的罪名是"叛国投敌"。由此罪名,韩国远被判处死刑,娄玉方被判处10年徒刑。 仅仅因为试图逃离文革逃离中国,就被判处死刑!文革中有一批人因此罪名被枪杀,比如,"网上文革纪念园"中的顾文选。把试图逃离的人判处死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残忍的死刑标准。在奴隶制度下,逃亡也不至于被杀害,奴隶主需要奴隶作为劳动力,中国的文革领导人控制了八亿人口,不在乎这些人口的死活,他们要的是无边的威慑力、无上权威的巩固,顺着他们的思路,则容易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作。对试图逃离中国的人施加死刑,对他们的"革命"非常有利。当时,举国上下,残忍的迫害到处进行,不但手段残酷,而且打击的对象也越来越多,在迫害面前,如果不能忍受,人们只有两种选择:反抗或者逃亡。 然而,当时有严格的户口制度、各个单位和居民区的严格的监视系统,加上粮票发放方面的控制、每家住房的狭小、残酷的株连制度,这些使得人们很难帮助别人躲藏。因此,躲在国内的某个地方以逃避殴打和虐待,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想逃离文革的迫害,唯一的出路是逃离中国。 试想一下,如果人们可以自由出入国境,文革根本不可能进行。对文革领导人来说,封锁国境,不准任何人离开,是保护文革得以进行的必要手段。他们的设计相当清楚:铸造一个铁笼子,在这铁笼子里他们可以肆意虐待迫害人们。在一个开放的国度里,不可能实行文革的残酷迫害。正因为这样,对中国和外部世界的隔绝,对任何试图逃离中国的人的惩罚,在文革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残酷程度。 中国的普通人民,没有权利选举自己的政府和领导人,也没有权利选择工作和居住地,当打骂杀戮袭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权利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们不但不能反抗,而且,也不能逃离。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个境况。与此相关的另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在前东德,如果试图偷越柏林墙而被逮捕,不会被判处死刑;偷越柏林墙被抓获的人,判处的监禁是一年左右;现在人们知道,为了偷越柏林墙,有多少人被哨兵打死,有多少人进了监狱,但是关于有多少中国人因为试图离开中国而死亡,我们至今一无所知,我们只知道,中国文革当局要残忍得多。长久的超常残忍使得人们习惯了残忍,以致很多人以为枪毙偷越国境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韩国远被判死刑,不到18岁的娄玉方被判10年。没有离开家一步的娄瘦萍,也立即被逮捕,关入监狱,他在1968年被逮捕,在拘留所中关押了两年之后,1970年9月27日,他被判刑15年,罪名是"现行反革命",而他的"现行反革命罪"的具体内容,是帮助韩国远和娄玉方"叛国投敌"。 1970年,正是所谓"一打三反"运动的时候。这个缩略语中的"一打"是指"打击反革命",在中共中央文件指导下,在新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下,各地抓捕了大量的"反革命";新的逮捕人和审判人的方式也在那时被确立;判处死刑的审批权被下放到各省"革命委员会",最高法院不再存在。文革后的一个"内部文件"说,1970年2月到11月共十个月挖出了"叛徒"、"特务"、"反革命份子"一百八十四万多名,逮捕了二十八万四千八百多名,杀了数以千计的人。至于确定"反革命"的"依据",在笔者找到的当时的权力当局发出的关于被判死刑者的材料中,可以明显看出,当时被判死刑和重刑的人,最主要的罪状就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叛国投敌"这两项。 在文革中因受迫害偷越国境成功者,现在我们知道的只有音乐家马思聪,文革前的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和所有的学校负责人以及大批教员一样,马思聪在1966年夏天遭到残酷"斗争",被戴高帽子,挂黑牌,在校园"劳改队"中"劳改",被抄家、殴打、关押。他在1967年1月16日偷渡香港成功,后来又被接到美国,他在美国得到政治庇护,居住在费城,1987年在费城去世。 在马思聪逃离中国之后,文革当局立即在全国进行大规模的追查行动。当局把严厉追查此事的信息传达到每一个单位的工作人员,这不仅是为了广泛动员追究那些同情、帮助过马思聪的人,从此断绝各种可能的外逃管道,也为了制造心理压力,断绝其他人萌生此心。 据上海作家叶永烈所写的《马思聪传》(笔者手头有台北版本,晓园出版社,1989)说: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在1971年7月访问中国后,在美国的记者招待会上,基辛格说他会见周恩来总理的时候,周恩来曾经向他询问当时居住在费城的马思聪的情况。周恩来说:"我生平有两件事深感遗憾,其中之一就是马思聪五十多岁离乡背井到国外去。我很难过。" 周恩来的这段话,也被叶永烈放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周恩来的这段话,是对美国人说的,当时在中国并没有公布过。他对中国人讲话,跟他对美国人讲话,采用不同的口气和方式,是常有的事情,这其实不足以表明周恩来在中国实行的政策。现在叶永烈引用这段话并且放在扉页上,是为了强调周恩来和马思聪的关系以及周恩来对马思聪的"关怀爱护"。叶永烈也在书中紧接着写道:"马思聪曾经说过:'我毕生最为敬重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周恩来总理。'"(页11)叶永烈为周恩来的这段话感动,并且也要读者作如是想。如果只了解马思聪一个人的逃亡故事,也许读者会相信叶永烈的话。但是,稍微贴近一点文革现实,了解一下别的试图逃离中国的人受到的惩罚,比如,这里记述的韩国远的死刑和娄瘦萍娄玉方父女被判重刑的历史,就会恍然大悟周恩来这段话是多么虚伪,多么不真实。 马思聪逃到美国,已经是中国权力当局无法干预的地方,所以在外交场合,周说一些似乎有人情味道的话来评论,而且也绝不会让普通中国人听到。实际发生的事情是,对于那些逃亡未能成功的人,他们被抓住,遭到的处罚是死刑、被枪毙,最轻的也是十年以上的重刑。全国各省都是这样的判决,可见是在"党中央"的统一领导下实行的。如果周恩来真为马思聪五十多岁出走异国感到"遗憾",对那些被枪毙的人们他要说什么呢?文革迫害死了那么多人,他遗憾的事情怎么能只有两件呢?我们知道,就在周恩来说这番对马思聪出走感到"遗憾"的话的时候,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待过逃亡的马思聪的几个人,都还被关在监狱里,娄瘦萍父女这样的人,也还在劳改营中服刑。在马思聪出逃20年之后,这样的话被作为周恩来的"美德"来宣扬,对不明历史真相的读者,是一种误导。 1970年9月27日娄瘦萍被判刑的时候,在长沙开了全市性万人"公审大会"。这种"公审大会"也是文革中大量采用的最具文革特色的东西之一。这种"公审"没有证据提供。没有辩护,也不说出根据那一项法律条款定刑,在几千几万人面前进行,最主要的功用之一是恐吓民众,杀一儆百;"公审大会"之后,还把被判的押在卡车上到城里各处"游街",威吓更多的人。娄瘦萍被押在卡车上,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的是"现行反革命份子"。他的家人不被准许参加那天的"公审大会",他们打听到了"游街"路线,等候在长沙黄兴路的新华书店门口,当"游街"的卡车在公审大会后开过那里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娄瘦萍。这是他的家人最后一次看到他。 娄瘦萍被判刑之后,押送到位于湖南湖北交接处的涔澹农场,那是一个劳改农场,当时娄瘦萍已是66岁的老人。劳改营不给"犯人"吃饱饭,强迫他们作超强度的体力劳动,这不但不是秘密,其实也让"劳改"成为对牢里牢外的人进行威慑的公开手段,只是这种手段至今还未得到详细的记述和分析。娄瘦萍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了近四年,终于死在劳改营中。知道一些他在劳改营中的生活,并且见证了他的死亡的,是与他在那里相识的同是囚犯的"江雁"。 关于娄瘦萍在劳改营遭遇,请看"江雁"的文章,只是"江雁"在劳改营不可能和他多谈话,两件事情写得不准确: 1、娄瘦萍的妻弟韩国远是被枪毙的,而不是被判刑十年; 2、随韩国远出走的娄玉方不是娄瘦萍的独生女,她是娄家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娄瘦萍被抓进监狱以后,他们家人失去生活的经济来源,他的妻子没有工作,四个孩子中,长女娄玉方也被判了刑关在劳改营,另外三个孩子都未成年,文革中也无处可以打工挣钱,所有打工挣钱的方式都被视为"资本主义"而禁止。娄瘦萍的家人不但作为"反革命家属"处处受到歧视,而且在经济上度日极其艰难,他的家人曾经一连三个月,没有买过一点菜,连两分钱一斤的空心菜也没钱去买。 在劳改营里,被囚者每个月可以发到1元5角零用钱,这是被囚者在伙食之外可以得到的唯一的生活资料来源,这钱在理论上说是给被囚者买肥皂和烟草等用的,但是因为劳改营中伙食品质低,量又不够,劳动强度非常大,被囚者长期处在吃不饱的状态中,他们往往把这一点钱,全部用来买食品,填补肚子。也有一些人比较运气,他们在监狱外的亲属会给他们送一些食品或者送一些钱来,这样他们可以略微改善一点生活。但是娄瘦萍不但没有人能接济他,反而是他把自己的每月1元5角钱,省下来,寄给他家中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娄瘦萍最小的女儿是1960年代初期出生的,爸爸被逮捕的时候她还不记事,作为"反革命的女儿",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心理和营养方面都处于恶劣的环境中,遭到打骂是常有的事情。家中无钱买食品。她长期精神压抑,营养不良,个子非常矮小,只长到一米四十多。最后,这个小女儿精神失常,自杀。 娄瘦萍的大女儿娄玉方被判刑的时候,还不满18岁。她被判刑10年,关在湖南茶陵的"劳改农场",十年后刑满释放。文革结束后,她在医学院当清洁工。她刻苦自学,终于考上了医学院的研究生,在1990年代毕业,现在她是长沙第四医院的针灸医生。 |
©2000-2002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