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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友琴 陆洪恩,男,1919年生,1943年毕业于国立上海音乐专科学校,1954年起任上海交响乐团指挥,文革前一年曾因患"精神分裂症"住院治疗,1966年5月再次发病,因发病时曾有所谓"反动言论",1966年5月28日被公安局拘捕,1968年4月27日被以"反革命罪"判决死刑枪杀。 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一个在发病时在小组会上说了一些并不严重的批评文革的话的人,被"上海市革命委员会"监禁两年后判处死刑枪杀。陆洪恩的遭遇浸透了"文革"的血腥和残忍。 陆洪恩出身在上海徐家汇的一个天主教家庭中,所以有"洪恩"之名。他的妻子胡国美,毕业于上海中西女中,任上海舞蹈学校的钢琴伴奏师。认识陆洪恩的人说他极为聪明,不但有音乐天才,还富有文采,文章写得很好。这应该是事实。因为上海交响乐团是高水准的乐团,他应该是个优秀的艺术家。1965年1月,陆洪恩和上海交响乐团的人一起到上海附近的奉贤县农村参加所谓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此运动也被称为"四清运动"。在奉贤乡下,陆洪恩突然行为失常。他的同事只好把他绑起来送到县医院打了一针,使他镇静下来。随后,陆洪恩被送回上海。 上海交响乐团派了一辆中型汽车,该团中共支部书记隋月龙、陆洪恩妻子的弟弟胡国安等五人一起陪陆洪恩到了上海精神病医院。上海精神病医院最好的医生和陆洪恩谈话并观察之后,诊断陆洪恩患"精神分裂症"。陆洪恩在上海精神病院住院两个多月接受治疗,病情缓解后出院。他能回团上班,但不再担任指挥。 1966年春天,陆洪恩再度发病。他晚上不睡觉,总是怀疑有人要害他。他给在北京的文化部副部长夏衍写上万字的长信诉苦,写后又撕掉。他的妻子胡国美告诉弟弟胡国安,要他帮助把陆洪恩再次送进精神病院。胡国安是上海外语学院的俄语教师。他立即给上海交响乐团打了电话,他得到的回答是:对陆洪恩,不要送医院,不用你管。 那时在上海交响乐团发生的事情是,团里分组进行"政治学习",讨论姚文元刚发表的文章《评"三家村"》。这篇文章发表在1966年5月11日的《人民日报》上。"三家村"是三个人联合使用的笔名,他们以此笔名在1961年和1962年发表了一些杂文。姚文元的文章声称要揭露这些杂文的"反动本质",把这些杂文的内容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影射和攻击,目的是要让中国变成"修正主义"。对这些短文的这样的攻击,也成为发动和开展大规模的"斗争"的一条"理由"。当时的人们都只能唯唯称是,照着《人民日报》的说法发言。但是陆洪恩在小组会上对姚文元的文章表示了不同看法。团里的人和他辩论。他亢奋起来,滔滔不绝地陈述别人都不敢说的看法。当有人驳斥他的看法,说他和苏联修正主义头目赫鲁晓夫一样。在这种刺激下,陆洪恩说,你们说我是,我就是,并且说了"赫鲁晓夫万岁"。 赫鲁晓夫是斯大林死后的苏联共产党总书记,他在1956年开始揭露斯大林时代的残酷迫害并给受害者平反。虽然赫鲁晓夫只是部分地否定了斯大林,他被毛泽东当作"修正主义"的头目抨击,并且在文革前夕遭到中共越来越凶狠的咒骂。文革中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打倒"时,也一直被称为"中国的赫鲁晓夫"。 陆洪恩是有精神病的人,在开会辩论时,在对峙的情况下,陆洪恩越说越激烈。因为陆洪恩不同意姚文元的文章,并且负气喊了"赫鲁晓夫万岁",这就被当作了"反革命事件"。结果,陆洪恩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而是被当作"现行反革命"捉进了公安局的看守所。 现在回观往事,我们可以认为,陆洪恩对姚文元文章的不满,是相当理性的思考的结果。实际上,当时也有不少人对姚文元文章的无中生有、牵强附会、无限上纲的方式非常反感,但是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人们都知道把真话说出来会有严重后果,或者说在文革前和文革刚刚开始时,一般人已经被驯制成不形成或者不表达自己的独立的想法的顺从者,没有人敢在公众场合说出自己和权力当局有违逆的想法。陆洪恩精神失常,所以不能懂得必须躲避锋头保护自己,他径自把他的看法说了出来。他不能意识到他犯了大忌,将遭大祸。 在拘留所里,生活条件不好。陆洪恩得不到烟抽,而他是个吸烟很多的人。最不人道的是,陆洪恩从1965年第一次入精神病院之后,一直服用有镇静作用的氯丙嗪,被公安局拘留以后被停了药,他的病就越来越严重。 据说,陆洪恩在关押中见到红色的东西就试图破坏,那时候到处都是红色的标语、红色的毛泽东语录本等东西。这种对色彩的狂躁反应本来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然而,由于红色被当作"革命"的象征,所以陆洪恩对红色的反感也变成了他的"反革命罪行"。 另外,据说他在关押中呼喊了"反动口号",和毛泽东有关。具体喊了什么,不详。在文革中,大力追查所谓"反动言论"、"反动标语"和"反动口号"等等,但是被"揭发"出来并且被用来定罪的这类材料,有一个特别的名称,叫作"防扩散材料",都不予公布,也就是说,除了少数"专案组"的人以外,不准一般群众知道。不准"扩散"的目的之一是怕引起听众共鸣。但是,这些没有明确核实过的材料却可以被用来判处重刑甚至死刑。 陆洪恩1966年被"拘留",在拘留所被关了一年后,在1967年转为"逮捕"。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是违法的,但是文革时代,司法部门就不遵守法律。在"革命'的名义下,抓人斗人,都是可以受到赞扬和奖赏的"革命行动"。 在陆洪恩被关押期间,他曾被押回上海交响乐团,在上海交响乐团的"斗争会"上,遭到野蛮的殴打和折磨。现在的人们可能不能想象在交响乐团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殴打折磨侮辱乐团里的成员。但是在文革时代,交响乐团不排练也不演出,全部时间用来进行文革,作出了大量野蛮残酷的事情,而且,根本不被当作什么值得惊讶的特别的事情。在"斗争会"上打人甚至打死人,在上海,1966年8月之后一直在发生。就在上海交响乐团,1967年1月31日,已经是陆洪恩被拘捕半年多之后,在上海湖南路上海交响乐团的排练厅里,在全体工作人员面前,乐团的钢琴演奏家顾圣婴被拖到排练大厅的舞台上拳打脚踢。她被男人狠打耳光,被罚跪请罪。在这场"斗争会"之后,当天晚上,顾圣婴和她的母亲、弟弟一起在家中开煤气自杀。顾圣婴是当时中国最好的钢琴演奏家之一,1937年生,1954年入上海交响乐团,曾经在国际钢琴比赛上获奖。顾圣婴死亡的时候,30岁。 更残忍的事情接着发生。1967年1月,在上海发生了所谓"一月革命",即在毛泽东的支持下,"打倒"了原来的中共上海市委,建立了文革的新的权力机构。毛泽东决定把这种新的权力机构改名叫做"革命委员会",而不再象原来那样叫做"人民政府"。张春桥和姚文元担任"上海革命委员会"正副主任,他们就是后来被叫做"四人帮"的人中间的两个,在文革中掌有极大的权力。"革命委员会"实行毛泽东所说的"一元化领导",不但有行政大权,而且有判处死刑的大权。 1968年4月27日,上海"革命委员会"属下的"上海市公检法领导机关"在上海市中心的"文化广场",当时已经被改名叫做"文化革命广场",召开万人大会,宣布对陆洪恩判决死刑,立即执行。除了陆洪恩,还有另外6人被同时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这6个人的名字是:柳有新,彭振邦,陈霖,尤咏仁,杨望义,张鹏宏。因为陆洪恩是交响乐团指挥,是公众中的知名人物,所以笔者得以听说了他的死亡,并且设法调查到他的有关情况。和陆洪恩一起被判处死刑的另外6个人,笔者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被判死刑,希望读者中有知情者能告知。 据上海革命委员会的机关报《解放日报》报道,宣判陆洪恩等7人死刑的大会的全名,叫做"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坚决镇压现行反革命罪犯公判大会"。这种"公判大会"在文革时代是各地常用的方式。这种"公判大会"没有法官,没有检察官,也没有辩护律师,也没有陪审员。这不是一个"判决"的程序,而是要公众接受这个判决以及其中包涵的信号的方式。一万人参加这个"公判大会",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判决有参与决定权,而是去表示拥护这个判决,去接受这种残酷的"专政"。这样一种形式,是从1950年代开始实行的。这种形式本身就是对法律的极大破坏。不幸的是,这种形式在文革中得到了登峰造极的普遍使用。而且,这种概念深深毒化了人们关于法律和正义的意识。即使在文革后,很多人说到这样的"公审大会",也仅仅强调在这样的会上被判处了死刑的人们是无罪的,不是"反革命",但是不曾指明这样的"公判大会"本身是违法的,这是文革领导者的犯罪行为。 《解放日报》的同一文章还报道了"本市公检法领导机关负责人"在大会上的发言:"当前,一小撮阶级敌人公然跳出来,疯狂地进行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把矛头指向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恶毒地攻击、诬蔑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光芒四射的毛泽东思想,恶毒攻击、诬蔑毛主席的最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是可忍,孰不可忍?""对这一小撮积极敌人,我们坚决对他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从这个讲话中可以清楚看出,作为判处7个人死刑的理论上的根据,是些什么。批评毛泽东和林彪,当时就可以作死刑判决的依据。这是前所未有的酷法。至于这是否事实,又在另一层面上形成严重的问题。因为对陆洪恩的行为,根本没有允许为他辩护,也不允许把他说话的上下文和情景以及意思解释清楚,更重要的是,根本不考虑他精神失常的因素。 《解放日报》的报道还说:"大会宣判后,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柳友新等七名现行反革命份子当即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在文革前,判处死刑,准许向最高人民法院上诉。虽然据说最高人民法院从来没有推翻过下面的判决,但是至少在形式上需要这样作。这种宣布判决、立即枪毙的做法,在法制史上是空前的。判决不是正常的判决,死刑执行也不是正常的死刑执行。对这样的方式,应该提出起诉,进行审判。但是直到今天还没有可能进行这种审判。 "文化革命广场"的容量大概是一万人。上海当局除了召集满广场的人来开"公判大会"之外,还组织各个单位的人收看电视上的"公判大会"实况转播。当时的各个单位,业务工作可以随时扔下,参加这样的文革活动,而学校本来就是在全面停课之中。当时电视很不普及,私人电视更是少见。上海是现代中国技术最发达的地方,不幸,当时的技术不是被用来造福于普通人,而是用来为文革服务。在上海,1967年,举行了几十场电视台上的"斗争会",可以算是在迫害人方面运用了别处没有用的"高技术"。陆洪恩被判死刑的公判大会,不但有现场的一万多人参加,而且通过电视转播宣判大会的现场实况。当电视节目中没有交响乐也没有故事片播放的时候,电视技术被用来播放判处乐团指挥死刑的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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