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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8月24日在北京西郊大学区,是暴力发展的关键日子之一。清华大学红卫兵请清华附中红卫兵出面,用大卡车装了十二所中学的红卫兵来到清华大学,他们一方面撕毁了清华校园里出现的攻击刘少奇等国家一级领导人的大字报,另一方面,在清华和北京大学的校园里开始抄家和打人,把当时中学红卫兵开创的暴力和杀戮之风全面带进大学。在那一天,离程贤策家不远的另一处北大宿舍里,英文教授俞大因(丝+因)在被抄家和殴打侮辱之后,于当天晚上在家中自杀。俞大因的丈夫是曾昭抡,化学教授,1949年5月由中共军事管制委员会任命为北京大学教务长,后来任中央教育部副部长,1957年被划成"右派份子",以后被分配到到武汉大学,当时不住在北京。 在8月24日之后,还有学生,包括附近中学的中学生,来到他们家翻东西,打他们。在北大校园里,暴力攻击也加剧了。有一次,程贤策被用席子卷起来毒打。 8月30日,"北京大学文化革命代表大会"召开。当时的中共中央高级领导人出席了大会。大会建立正式的权力机构"北京大学文革常务委员会",聂元梓当了主任,她讲话"确定今后战斗任务"是要"彻底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陆彭黑帮,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那天晚上,程贤策和他的连襟一起,在家里的平台上一起听了高音喇叭里的聂元梓的讲话。从7月27日到8月30日,在"工作组"撤销后,北京大学一步一步建立起来了一个新的权力体制,暴力迫害正在越来越制度化。各种迹象都清楚地显出已经发生的一切暴行并不只是年轻学生的乱打乱闹,而是有组织有领导的杀戮。 8月3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第二次接见数十万红卫兵。第二天,9月1日, 北京每日被红卫兵打死的人数达到了最高峰,那一天有三百人被打死。 9月2日,程贤策带一瓶烈酒和两瓶浓缩杀虫剂敌敌畏,来到北京大学西北方向十公里外的香山的树林中自杀。 至于程贤策到底遭受过多少折磨和殴打,无法知道。这里我能记录下来的,只是他的几位同事亲友所看到的。我的判断是,他们仅仅知道程贤策所遭受的折磨和殴打的一部分。在我以前写出别的文革受难者的故事的时候,有人问过我所写的是不是夸大了的。我自己的看法非常明确,我的报告实际上只可能遗漏了大量的受难者遭受的酷刑和侮辱,因为死者已经死去,永远不可能说出他们身受的苦楚,作恶者现在总是掩盖和缩小他们对受难者所作的恶行,而旁观者只看到零星片断,缺乏同情心的旁观者还往往对他们的受苦视而不见,早已忘却。 9月2日早晨,程贤策没有在"劳改队"里按时出现。和他同在"劳改队"中的向景洁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他竟然敢在这种情况下迟到缺席感到疑惑。后来他们被叫去开一个"斗争会",听到说程贤策"自绝于人民""变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毛泽东的话)",才知道程贤策已经死了。程贤策虽然死了,还用白纸写了他的名字插在会上"斗争",两边还站着"陪斗的"人。开会"斗争"已经死去的人,在北京大学程贤策不是唯一的例子。 程贤策死了,向景洁"升级"成为中文系的"第一号人物",一次又一次地遭到残酷"斗争"。有一天傍晚,有一群学生到他的家里,把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布口袋套在他的头上,不顾他家人的哀求,就把他拖出了家门。他们把向景洁绑架到一个房子里,把他头上的罩子取下。接下来的场景完全是按照电影里的某种审讯方式布置的。他们用强灯光照向景洁的脸,问他问题,而他们自己却在阴暗处听他的回答。窗户都是蒙上的,使他不知道是在哪里。他们审问了他整整一夜。审问的"罪行",不是别的,是文革前中文系中止了林彪的女儿林立衡(林豆豆)的学籍,这被说成是"迫害林豆豆",以及"迫害林副统帅"。实际情况是,林豆豆曾经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她不愿意再在清华大学学习,教育部给北大发文,要北大收下她,于是林豆豆就从清华大学来到了北大中文系。中文系派了专人照顾她,还派了两个教员帮她补课。没有人迫害过林豆豆也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念头。林豆豆后来长期请病假,已经超过了学籍管理条例关于需要因病退学的时间,还是没有请她退学。后来她实在不会再来,中文系才中止了她的学籍。文革带来的权力的前所未有的恶性膨胀,使得林豆豆的事情居然成为中文系的"罪行",而且竟然用这样凶恶的方式来审讯中文系的负责人。1968年1月25日,北京大学校文革委员会以"迫害林彪女儿"的罪名,专门开大会"批斗"学校的一批负责人。如果程贤策还活着,作为中文系的负责人,他也会被拉到这样的"批斗会"上遭到"斗争"。 1968年,北京大学建立了一所校园监狱,命名为"黑帮监改大院",把二百多名教职员工关在里面。6月18日,关在"监改大院"里的人被拉出来"斗争"。当他们排队穿过校园的时候,甬道两面站满了学生,手持棍棒皮鞭,争相痛打他们。然后,他们被拉到各系,施以种种酷刑。那一天,北大校园里充满了狂热的残忍与恶毒。中文系的王力、朱德熙教授等都遭到这场残酷的"夹鞭刑"。这样作,是为了两年前的这一天发生了"618事件"。一个丑陋的日子,又用这样的丑陋的纪念和庆祝,是为了再次肯定对人的暴力虐待的"革命"意义。如果程贤策还活着,他那天也一定会遭到这场暴打。从程贤策第一次被毒打的1966年6月18日开始,两年里面,暴力迫害从未停止,还不断发展出新的形式来,也造成了更多的死亡。在1968年开始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北大负责人陆平,曾经被吊起来拷打,北京大学有24个人因被"审查"而死亡。 我从与多位北大老人的访谈笔记中,整理出了以上程贤策的故事。从中可以看出程贤策走向死亡的一步一步的轨迹。从1966年6月1日开始,到他在9月2日自杀身亡,他所经历的迫害都和文革的步骤密切而直接地相关联。6月1日广播北大大字报以后,他被停职被揭发批判;6月18日事件中他被打被侮辱;毛泽东对"工作组"和刘少奇的攻击,使他进了"劳改队",被剪了头发,挂了牌子;毛泽东对红卫兵运动的大力支持使他被抄家和遭到进一步毒打。他是在经历了整整三个月的文革以后,才决定自杀的。在这三个月里,文革的暴力迫害一步一步发展起来。在他自杀的时候,暴力虐待没有停止的迹象,暴力的权力机构却一步步稳固起来,作为文革对象的他的处境越来越恶劣。他死后的事情则说明,如果他不自杀,他也一定会遭到更多更漫长的迫害。 他的死,是非常阴暗,非常悲惨的。他的死也不是孤立的个别的案例。在北京大学里,有过这样一个时代,发生了一系列这样可怕的故事,有一批人遭到这样的命运。程贤策的死是北大人的集体的文革命运的一部分。北京大学建立于1898年的维新运动中。大学本来应该是中国现代化、科学和文明的代表。但是在文革中,北京大学却变成最野蛮残酷的行为发生的地方。暴力性的"斗争会",包括殴打侮辱挂黑牌戴高帽子等等,校园"劳改队",校园监狱,都在北京大学校园领先开始,更不要说道德方面的堕落如诬陷、谎言、谄佞等等普遍发生。北京大学发生的这种巨大变化,是"文革"真正剧烈改变社会传统以及行为规范的最成功的例子。这种"成功"令人震惊也令人思考。 当我在北大作访问调查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和北大中文系的乐黛云教授谈话。后来我才读到了她的书《绝色霜枫》中关于程贤策的一章。(见附录)应该指出,乐老师关于程贤策的文革经历的记述有误。乐老师错记程贤策在1966年6月第一次遭到暴力攻击后立即就自杀了。这可能是在因为在记忆中把1966年夏天的那三个月的文革画面叠印在一起了。很重要的是,乐老师的书讲述了1948年她和程贤策的相识,以及他们在1950年代的交往。这使我了解程贤策在文革之外的故事,以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过怎样的人生经历。 据乐黛云老师的书所描写,在1948年,程贤策是最先向她介绍了延安和教她唱了共产党的歌曲的人,是她的领路人。那时他们都是北大的文科学生。1951年,北大文、史、哲三系的师生去江西,和很少几个地方干部一起,组成了中南地区土改工作第十二团,程贤策是这个团的副团长。乐黛云当时掌管一个四千人的村子,在这个村子里划出了八个"地主"。据说即使按照当时写出来的"政策","地主"要有特别的劣迹的才杀,但是上面来的一个副县长下令把这八个地主全部就地枪决了。乐黛云面对面地看见了枪杀,看见"陈尸三日"。她当时不能习惯这样的残忍。是作为团领导的程贤策说服了她,要她把这样的"惩罚"视为"必然",告诉她不要从道德角度去考虑这样的杀戮,从而从理论到实践接受了这种对被指为"阶级敌人"的人的残酷做法。 不知道这个程贤策当副团长的"中南地区土改工作第十二团"管多少个这样的村子,杀死了多少个地主。这是不讲法律依据也没有审判程序的杀戮。 这样的杀戮,破坏了法律制度,破坏了道德和良心,也破坏了农村的生产力。参与者以革命的名义作了这些,在参与杀人的同时也在把自己改变成另一种人。 乐老师的书里没有写这样的"土改"之后程贤策具体作了什么。我仔细阅读了北京大学在1998年为百年校庆所编印的《北京大学纪事》,从中找到程贤策在北大的踪迹:他在1950年担任北大学生会主席团主席,1951年建立中共北京大学党委的时候,他当宣传部副部长,后来当过统战部副部长。1959年,他被任命为专职的中共中文系总支副书记。 在"土改"之后,北京大学校园里进行的是"知识份子思想改造运动"。每个教员都要检讨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还用了一个相当难听的比喻性的说法叫"洗澡"。有的人被强迫在大会上"检讨"了很多次才过关。然后是长达数月的"忠诚老实运动",人人都要"交代"自己的历史。有些人自杀了。在"院系调整"中,大学重组。所有的教会大学被取消,北京大学搬到了原来是燕京大学的校园里。 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北京大学把589个学生和110名教职员划成了"右派份子",而当时全校学生数是8983人,教职员人数是1399人。北京大学被划成"右派份子"的人,不但数字大,而且比例高过了百分之五。当初搞土改斗地主的乐黛云老师被划成了"右派份子"并"下放劳动",被她说服未随父亲去美国留学的好友和同事朱家玉成为"右派"后投海自杀。中文系的一批老师被划成右派,还有一批学生也被划成右派。其中有女学生林昭(请读"林昭"网页)。她在成为"右派份子"之后离开北大,回家后又被判刑,在文革中又在监狱中被枪决。象林昭这样在成为"右派"后又进监狱又在文革中被枪毙的北大学生,至少还有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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