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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琴:打老师和打同学之间

            ——文革中的暴力迫害研究之一                   ·王友琴·

         一.题目和方法:事实描述与因果分析

     在《1966:学生打老师的革命》①一文中,我描述和分析了1966年夏天在76所学校中发生的学生对老师的暴力迫害。这场迫害普遍、残酷,而且在历史上绝无仅有。现在的人很难想象曾经发生那样的故事。于是,这篇文章引来了一个疑问:学生怎么可能作出这种大规模打老师甚至打死老师的事情?也就是说,对迫害性事实的逼近的关注,自然引起了对受迫害者和迫害人者的进一步关注。

     本文试图部分地回答这一问题。事实上,回答的方法可能有多种。本文不打算运用现有的社会学、心理学、政治学等理论来作出解释。如同前文一样,笔者首先利用多年来和几百名文革经历者的谈话,其次,参阅当时正式或非正式发表的文字材料,查核和纪录那些未被写出的文革事件。不同于前文的是,本文不仅着重事实的描述,而且更强调事实之间的相互关系。通过这种相互关系的分析,我们可能对那一时期的总体图景有更深入全面的把握,并对为什么发生这些事件有进一步的了解。

     1966夏天,当学校发生大规模打老师事件的同时,也普遍出现了迫害同学的事情②。事实上这些学生受迫害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了什么妨碍革命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即他们的"家庭出身"。曾被称为"红八月"的1966年夏天的文革运动,并不能笼统称为一代年轻人的运动。在某种程度上,它也是同代人迫害同代人的运动。

     本文试图回答:部分青年学生遭受歧视和迫害,究竟与当时的打老师事件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在两种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

             二.发生时间的重合

     1966年8月4日上午,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今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初二(四)班的红卫兵在教室里召开了斗争班里"家庭出身不好"同学的斗争会。教室墙上贴了大标语:"打倒狗崽子!"在1966年夏天,"狗崽子"的意思非常明确,即这些学生的父母是"狗",而这些学生因为是"狗"的孩子(生物性的),所以也成为"狗"(政治性的)。"狗崽子"一词未曾出现在当时的报纸上,但实际上非常流行,大量用在大字报、传单和人们的谈话中。

     这个班有40多名学生,其中10人出身于"有问题"的家庭,属于"狗崽子";有10人来自"革命家庭",大多为高级干部的孩子,是"红卫兵"成员;另外20多人的家庭属于"不红不黑",当时填在表格上属于"职员"之类。开斗争会的时候,10名"红卫兵"坐在椅子上,20多名既非"红卫兵"又非"狗崽子"的学生坐在地上,10名"狗崽子"则站在教室前面挨斗。有人拿一根长绳子绕过这10个挨斗者的脖子,把她们栓成一串。有人动手打她们,往她们身上洒墨水,并强迫每个挨斗者"交代反动思想"及"父母的罪行","交代"完了还必须说:"我是狗崽子。我是混蛋。我该死。"

     "混蛋"一词,来自当时贴得到处都是的一副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时初二的学生15岁。其中一位挨斗者后来说,这个斗争会对她的刺激非常大:从那一天以后,生活对她来说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在同一天里,不仅仅是她的班,这所学校的其他班中也发生了类似的斗争会。

     就在同一天,该校的老师也遭到了暴力"斗争"。副校长胡志涛在一篇文章中追述说:

     8月4日下午,我们几个领导干部集中在办公室"学习"。突然闯进来七、八个学生,气势汹汹地骂道:"黑帮!不许动!"有的拿棍,有的拿皮带,狠狠地抽打我们……晚上,我爱人看见我身上被抽打的伤痕说:"你们学校怎么这样乱?"我说:"工作组走了,没有人管,有什么办法?"③

     8月4日,这所学校的另一副校长卞仲耘被打伤后回到家中,说:"他们打死一个党员,一个教员,不过像打死一条狗。"她有预感,可是第二天早上还是不能不到学校去。结果,8月5日下午,高中一年级的一些学生发起"打黑帮",打斗了5个校级领导人,包括卞仲耘、胡志涛、刘致平三位副校长(当时正校长缺)和两位教导主任梅树民和汪玉冰。他们被戴高帽子、挂黑牌子、游街、被带钉子的木棒打、被开水烫、被迫用手抠厕所的脏东西、被罚挑重担子……。这所学校当时有1,600多个学生,虽然参加打人的只是一部分,但是人数已经不少,而且手段十分凶狠。经过两三个小时的折磨之后,卞仲耘老师带着满身伤痕死在学校操场边的学生宿舍楼门口。其他四位也都被打成重伤。

     尽管卞仲耘老师被打死的消息马上就直接报告到高层领导人那里,但是未见他们派人或采取措施制止这种暴力杀害。相反,随着文革领导人物及报纸广播对"红卫兵"运动的大力支持和赞美,暴力迫害继续扩散升级。

     卞仲耘老师的死,对她和她的家庭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惨痛伤害,在文革历史上也应是历史学者应该关注的重要事件。卞仲耘老师是北京第一个在文革中被打死的老师,也是文革中第一个被群众暴力杀害的人。在她被打死后,北京又有一批老师被学生打死,还有一批老师在被打被侮辱后自杀,死者总数至今不详。另外,也有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被打甚至被打死。制造、纵容、默认这些无辜者的死亡,是社会道义和良心的大丧失。按照北京市的统计,在1966年8、9两个月中,北京有1,772人被红卫兵打死。卞仲耘老师是1,772人中的第一个。她的死,标志了文革中一个允许用群众暴力来处死人的黑暗时期的开始。

     大规模迫害同学和打老师的事件同时发生,并从北京蔓延到全国。据现有资料,我们还没有找到一所学校是没有发生打老师也没有迫害"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的。当时有两首由北京学生新作的歌曲,可以分别代表或者说明这两种对象同时所受到的迫害。一首是《牛鬼蛇神歌》又称《嚎歌》④(见本刊zk9611b),用来强迫老师长唱,强迫他们自我诅咒:"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另一首是《对联歌》⑤,宣扬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尽管当时的电台并未广播这两首"歌曲",但是它们却流传全国,甚至在远离北京的地方也为人熟知。

            三.共同的暴力虐待性质

     1966年夏天,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的常务副校长、化学教师刘美德一次又一次被打斗。数位当时的学生和老师都讲述出一致的情景:她的头发被剪掉,被逼在地上爬,被逼顶着烈日在学校操场的400米跑道上跑,被逼吃地上的脏东西,等等。而且,刘美德当时怀孕,学生也是知道的。有一天,《北京日报》摄影记者到北京大学附属中学要拍摄这所学校开展文革的照片,因为该校的学生组织"红旗战斗小组"及其负责人彭小蒙曾经直接得到由毛泽东写于8月1日的一封信⑥(见本刊zk9609a)的热烈的支持。那天,刘美德被逼爬上一张方桌跪下,一个学生站在她身后,把一只脚踏在她背上,如此摆出姿势,由记者照了下来。这一姿势是仿效毛泽东在1927年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所说的"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记者拍完照片后,这个学生把刘美德一脚踢下桌子。后来,刘美德的孩子出生后不久就由于先天性受伤而死亡。

     数位被访者也讲述了这所学校中一些学生被打的情景。高三的男学生朱彤,父亲是"右派份子",他因此被毒打,还被关在厕所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小屋里遍地是水,水上漂浮着垃圾。一些学生在窗户上嘻嘻哈哈地看他,好像围看动物园里的动物。这所学校初一(四)班的女学生万红,父亲是"右派份子"。当班里的"家庭出身好"的男同学要打她时,她躲进女厕所,并在那里哀求彭小蒙说:"你见过毛主席,你知道政策,求你告诉他们别打我。"可是万红还是被揪到教室里斗。斗她的时候,有同学用皮带抽打她。她还被命令站在一张凳子上,有同学突然把她脚下的凳子抽走,使她重重地摔到水泥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在打刘美德老师和打万红同学这两个事件中,有一个相同的细节:故意使她们从高处摔下受伤,显示这完全是一种暴力虐待。施用于教师和施用于学生的暴力虐待性质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教师被打的比例和程度都远高于学生。在我发表的两篇文章⑦中可以看到,在调查所及的76所学校中,在1966年夏天,被打死的老师是11名,被打死的学生是1名。

     这些事件的暴力迫害的性质是如此明显,以至无法用"革命热情"和"理想主义"来解释其起因。现在有人甚至会怀疑这些事实的真实性:在处于文化中心的北京大学附属中学,学生怎么可能如此折磨怀孕的女校长呢?又怎么可能如此折磨他们的同班同学?

     这种对文革史实的不了解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报纸上从未报道这些暴力故事。那时,所有的人都要仔细阅读《人民日报》,但却是当作关于文革的指示而非事实报道来阅读。当时的报纸用慷慨激昂的词语支持"红卫兵小将"的行动,为他们叫好,但并不描写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除了报纸以外,我们还可阅读当时非正式出版的文字材料。比如,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红旗战斗小组"写过一篇《自来红们站起来了》,文中说:

     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造资产阶级的反,接无产阶级的革命大旗,老子拿下了政权,儿子就要接过来,这叫一代一代往下传。有人污蔑我们是"自来红",崽子们:你们的污蔑是我们的光荣!你们说对了!要问老子是哪一个,大名就叫"自来红"。

     文中的"自来红"是指"革命干部"的子女。他们自称"老子",而把另一部份学生称作"崽子"。从这一类未在当时正式报纸上出现过的词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运用的语言的粗暴性。同时,这篇文章也表现了明确的权力意向。文章说,为了权力,要和"资产阶级的权威"以及其"王八羔子"(文中原话)斗。他们也实际这样作了,即不但斗了所谓"牛鬼蛇神",也斗了他们的孩子。从这样的材料,可能能比从正式报纸上较多了解到一些当时的时代风尚和真实情景。但是,即使仔细阅读这篇文章,也难看出本节所描述的折磨刘美德老师和万红同学的事件。

     这些暴力虐待事件在当时未被记载。对受虐者来说,记载这样的经历如被发现,一定会招来更大的灾祸,他们只有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对施虐者来说,他们认为这是"革命行动",无可非议。当《北京日报》记者拍"再踏上一只脚"的照片的时候,斗人的学生还异常兴奋,说是照片马上就会见报,将此当作莫大荣誉。这张照片后来未被登载。文革结束后,施虐者不愿意提这些事情,受虐者无处诉说这些事情。甚至对历史研究者来说,也可能会回避这些事实。这不但是因为发现事实相当费功夫,而且因为写出之后还必须面对随之而来的问题:怎么解释这些暴力虐待?解释事实的难度可能会消灭发现事实的动力。于是,在文革历史被湮没、遗忘、掩盖和浪漫化的同时,文革的暴力虐待性质也在记忆的含混中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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