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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祝庄、陈小川在《为了忘却的纪念——对“八•一八”的历史反思》一文中说道: “在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们喊得最响的是所谓‘三忠于’、‘四无限’,唱得最多的莫过于‘大海航行靠舵手’、‘他是人民大救星’,这里反映出来的不正是封建主义的忠君思想和把一切希望寄托于一个‘最高权威’的观念吗?他们在‘反修防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对广大干部、知识分子和普通群众动辄抄家批斗,刑讯逼供,生杀予夺,决于一口。这里反映出来的不正是无视、践踏人的最基本的民主权利的‘草民思想’吗?他们信奉‘路线斗争决定一切’,实际上则‘以人划线’,只要认为路线正确哪怕是对一个‘造反派’组织的头头也提倡绝对服从,这里反映出来的不正是抹杀独立的自我意识的人身依附吗?他们电感自豪的是所谓出身‘红五类’,以至于公开宣布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里反映出来的不正是封建宗法思想和血统观念吗?诸如此类的事实说明了一点,尽管红卫兵们在文化大革命中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词句时时挂在嘴上,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占据他们头脑的支配他们行动的,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几千年来积淀在人们心灵深处的封建主义的思想观念。” ※ ※ ※ 关于天安门广场的大检阅,上海复旦大学名噪一时的红卫兵怀念安文江,在青春祭文《我不忏悔》中有一段回忆: “1966年9月,我怀惴战友们拼凑的百余元钱,瞒着父母赴京串联。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好不容易在座位底下占得一席之地,身边还躺着位捷足先登的女红卫兵,外语学院的。车过泰安,气温陡降,我们还合盖一件风雨衣,这幅图景今天看来挺粉色的。但当时的我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还柳下惠。伊斯兰教徒到麦加朝圣的虔诚‘净化’了我们。 “我在北京见了聂元梓、蒯大富、谭厚兰等,参加了关锋接见,又经人大附中、清华大学几名高干子弟疏通,登上城楼参加了‘九•一五’红卫兵检阅。当《东方红》乐曲骤然响起,毛主席身穿绿军装,臂佩红卫兵袖章在林彪、周恩来陪同下,向我们步步走近时,我的神经都在抖颤,每个细胞都在扩张,眼泪哗哗地滚下来。我身后的一个女红卫兵幸福得昏死了过去……接见完毕已是黄昏,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电报大楼。楼厅里正播送‘凡拍发毛主席接见内容的电报概不收费’的通知。太好啦!我一口气速写四份,每份电文都长达400字。我要让复旦、定海、妈妈和兄嫂及定山的贫下中农分享我的幸福!若干年后,在四川甘孜地区,我目睹一长串佛门弟子三步一拜,叩得满头鲜血的情状,我才理解这种‘幸福感’所包容的愚昧。 “我冲腾着幻灭的激情和由此引发的要厮打的冲动。与此同时,毛泽东和中央文革越加鲜明地支持红卫兵造反,强调‘造反有理’,‘红卫兵的大方向始终没有错’,警告各级领导‘不要干预他们的革命行动’。 “蛊惑、诱骗在光明正大的幌子下进行,本就缺乏辨别力的我们格外有恃无恐。在小说《雾》中,我把红卫兵比喻为西班牙斗牛士。‘斗牛是悍勇且又可悲的。斗牛士用大红布挑逗它,撩拨它,它野性悖发喷着鼻息低着脑壳,冲撞,踢踏,搏杀。结果是长矛戳入背脊,短剑穿透心脏,在狂热的欢呼声中訇然倒下!’这是我的自画像,也是一代红卫兵的群像。” 又是一个红卫兵身临其境的描述和醒悟后的沉重感叹。写这篇文章时,作者安文江在江西的一所中学里当语文老师,一次,他所执教的高三学生中有几位在作文中痛骂“丧尽天良的红卫兵暴徒”,安文江只能报之于苦笑。他对同学们说:“你们把红卫兵看作希特勒空投的党卫军或是威虎山潜伏下来的土匪,这是大误会。我安文江当年就是红卫兵,而且是‘司令’,你们觉得我象不象座山雕?”课后,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问:“安老师,你说笑话吓我们吧?”女学生用了一个“吓”字,可见他们心目中的红卫兵是何等狰狞恐怖。 其实,当年的红卫兵也就是他们现在这个年龄,十六七岁,十七八岁,却被历史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遭人唾骂,这显然是不公正的。回顾历史需要客观,回顾历史也需要赤诚,历史不是任人贪得侮辱的妓女。遗憾的是,中国的历史往往被人误写误编误读。中国的红卫兵,总数加起来超过一亿人,后人可以抨击,可以鄙夷,但不可以怀疑他们善良虔诚的动机,不能怀疑因热血沸腾涌起的忠诚——今天看来那确实是愚忠。安文江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深沉地说道:“假如历史不能给予他们真实的描绘、客观的评价,未来必将遭受历史无情的惩罚。” 另一位当年也是红卫兵,后来成为著名影星的刘晓庆,在回顾那些“幸福时光”时,仍然饱含热情,在她的回忆文章《我在毛泽东时代》中有这样的叙述: “8月31日,凌晨6点钟,我们全部从睡梦中惊醒……集合齐,坐上车,我们来到天安门广场。我们一队一队排好坐下来,天安门广场变成一片绿海。我们睁大眼睛等着、看着。天空中逐渐透出晨曦,天安门广场显现出它雄伟庄严的轮廓,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开始热了。我们等啊,等啊,眼睛望穿了……有的红卫兵开始打瞌睡,他们把头趴在膝盖上,一会儿突然从膝盖上滑到地上,马上爬起来,睁开眼睛看一下周围,然后又趴到膝盖上,重复着艰难的睡觉动作公式。有的红卫兵干脆躺在地上,枕着帽子和书包,进入了梦乡。我站起来,看看天安门广场,长达几公里的广场上盖满了东倒西歪的红卫兵们,像激战以后的战场。我坐下来,也不由得上下眼皮打架,眼睛一眨一眨,被笼罩在困倦之中。 “突然,一阵从弱到强的鼓声响起,天安门广场上所有的喇叭在最强的鼓声之后用极大的音量播放《东方红》的前奏曲,紧接着浩瀚澎湃的《东方红》交响乐惊天动地地奏响,所有的红卫兵都从地上跳起来。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它在嘴唇边、头上、脖子上一起跳动,百万红卫兵眼巴巴地紧紧盯着天安门城楼。 “中央领导人出来了!在几位首长之后是谁?我们突然看到了毛主席!成千上万的声音发出了一个共同的呼喊,我们扔下帽子、挎包、面包、水壶,拼命地奔向天安门城楼!几公里的人海不见了,压缩成一堆绿色的山坡,我们像橄榄球员一样,一个摞一个拼命地呼喊:‘毛主席万岁!’参差不齐的口号声逐渐变成有节奏的呼喊,千千万万的红卫兵对领袖的热爱像维苏威火山爆发,像岩浆在翻滚,像泥石流在崩裂,像钢水在沸腾!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一起喊着,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来、流下来。我恨它们不停地挡住我看毛主席的双眼,我恨我为什么是近视眼,我居然看不清楚毛主席,在这宝贵的时刻!我苦苦央求前面有望远镜的红卫兵,他正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城楼上,他的泪水流到嘴边、脖子上,滴在衣服上,满脸是幸福的笑容。我不断地央求他给我看一眼,就一小眼,一下,一分钟,一秒钟!拿过来一下就还你!我说话算话!向毛主席保证!向现在就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保证!他被我闹晕了,居然把望远镜递给了我,我接过来,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在眼睛上。可是我找不到毛主席!我为什么看不到毛主席?!毛主席不在天安门城楼!突然,滚滚的人海铺天盖地地朝我们这边压过来,我趴在了地上,背上是数不清的燃烧得近乎疯狂的红卫兵。我的双手撑在地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我感觉我透不过气,我拼命挣扎,力气在一点一点耗尽,我的手支不住了,我的脸贴在地上,我的颧骨被挤压着,我听见我的骨头在响,我喊不出声,我觉得窒息,我想我恐怕要死了。还没有见到毛主席就要死去,太不值得了,太遗憾了!一股求生的本能使我奋力向外冲撞,不顾我将会遍体鳞伤。人群突然神奇地闪开了一个缺口,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在这瞬间,我见到了毛主席!毛主席,他坐在敞蓬车上,正徐徐向我们驶过来,他像一座雕像,和天一样高,穿一身军装,频频向我们招手。随着他手掌的挥舞,千万道阳光向我们洒过来,洒在我们的脸上、身上,渗透进我们的心里。我全身瘫软,被架空在无数红卫兵的身上,从头到脚暖洋洋的,无限地幸福笼罩了全身,我的眼泪湿透了绿军装的前胸,我忘记了一切,什么学习成绩,什么前途,什么生命,都是那么渺小,那么无足轻重,那么不值一提,一切都不能和这个瞬间相比,因为我们见到了毛主席! “当然,我还有个深深的遗憾,我没有同毛主席老人家握手。我虽然恨不得变成神仙和大侠,从人群中飞跃过去到毛主席的身边,当然我不可能做到。那一天,同毛主席握过手的成了我们最高等的幸运儿,我们所在的二等、三等幸运儿都扑上去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差一点把他撕得四分五裂!” 刘晓庆回忆中的狂喜岂止是一个人的狂喜,这是1000多万在天安门广场上接受过大检阅的幸运儿的共同记忆,是铭刻在一代人心灵深处的悲喜交加的青春画面。 2-1、大串连 北京发出了总动员令 早在1966年6月初杭州召开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毛泽东就这样表达了他的想法:全国各地学生要去北京,应该赞成,应该免费,到北京大闹一场才高兴呀!毛泽东要“天下大乱”,所以有此想法。 8月4日,汪东兴在八届十一中全会华东组会议上说:最近每天有上千学生、上百批来中南海接待室反映文化大革命的情况,若是一些是外地来的,实际上成了串连。8月16日,陈伯达在外地来京学生群众会上讲话,他根据毛泽东在杭州讲话的精神说:“你们这次到北京来,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首都来,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策源地来,经过很多辛苦,不怕大风大雨,你们的行动很对!”陈伯达当时任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他的讲话,实际上是大串连的一个号召和动员。 8月18日,毛泽东对红卫兵大检阅。毛泽东是个诗人,他的浪漫气质使他选择了大检阅的方式来发动群众,而大检阅确实也使刚刚兴起的红卫兵运动迅速掀起了第一次浪潮。大检阅后,各地红卫兵纷纷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我们也要到北京!我们也要见毛主席!” 于是,北上,南下,西进,东征。大串连轰轰烈烈兴起,红卫兵一次又一次地被接见,被怂恿,被煽动。大批量青年学生从全国各地云集北京,虔诚地等待毛泽东的接见,然后,他们又把革命的“火种”带往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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