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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有些学者大惑不解,要我解释出中学生怎么就能变成打死老师的凶手。其间当然并不是一步之隔。除去心理、环境、社会压力等方面的原因,理论上的原因也是重要的。在那些打人者的明确意识里,就认为这些老师是该打的,打他们是革命行动,这些老师宛如该坑之儒。 七、文明的价值 你们死去了,不是被互不相识、言语不通的异国异族人杀死的,而是被你们教过的学生打死的。 杀人是野蛮的,但是这样的杀人更野蛮。 你们是教师,从事的是一项在中国已经有了数千年历史的职业。我们古代的圣人孔子不是宗教领袖,却是一位教师。在传说中,他有过三千学生。我们可以在《论语》中看到他们师生之间的谈话,常常理智而风趣。学生群起攻打老师,不是中国的习惯或传统。文明通过教师而一代一代传承,则是常识。可是,在1966年的八月,你们被用野蛮残忍的手段杀死,更多的老师被侮辱折磨,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施行。 回顾历史,我们看得见文明可能如此脆弱。在“文革”的铁蹄下,你们死去了,而且,大学中学停止上课三年到六年,考试制度废止了十一年。年轻人不必追求知识和专业训练,但是也失去了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甚至连学校的玻璃窗也和你们一起受难——1975年,在陌生的城市,人们告诉我:要发现城里的中小学相当容易,那些窗户尚没有玻璃的建筑物就是,因为所有的玻璃都被学生打碎了。 你们的死标志着文化价值的毁弃。 你们死在1966年夏天。那个八月曾被红卫兵骄傲地称为“红八月”。至今为止,有些人还把它当作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时代加以缅怀。但是,现在当八月又将来临的时候,虽然已经太迟,我还是认为应该说出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悲剧,以及一个道义判断:这一学生打老师的革命,是错事,是坏事,是可耻的事。 这样的论断可能是无力的。在过去的两千年里,一次又一次有人批评“焚书坑儒”,实际上却难以阻止暴力虐待的再次发生。但是,我们也看到明显的事实:如果相反的论断可以流行,它将大大鼓励暴虐的重新发生。让我们通过祭奠你们,强调这一道义判断。 八、个人和历史 卞仲耘,一个剪着整齐的短发的,稍稍发胖的,总是和气微笑的五十岁的中学校长,四个孩子的母亲,几小时内死在女学生的乱棒之下,尸体上布满伤痕。 在保存下来的一分油印的“揭发批判”她的“大字报”的抄编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的“罪行”的一系列小标题:“反毛泽东思想;诬蔑党的方针政策;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反对党的政策;破坏文化大革命;智育第一,追求升学率;反对和工农结合;精心培养修正主义苗子;培养资产阶级教师队伍;反革命暴动和与黑帮联系;低级趣味。”这些罪名不是捏造,就是根本不能成立,或者与“罪”毫不相干。但是,这样的罪名也可以告诉我们,在那个年代什么或怎么可以致人死命。 她死了。这样的“革命”非但未被制止,反而受到鼓励。于是,更多的与她相似的老师也死了。她的死,在当时似乎不值一提,未被报导,未被记载,对死亡的反应只是寂静,甚至是对更多的受难者的威胁之声。 她的死标志着生命的尊严和文明的价值被摧残。在这标记之前,人们已经亦步亦趋地走向黑暗,但是在八月五日,当一个中学女教师被活活打死时,当“文革”用暴力杀死了它的第一个牺牲者时,一道深渊裂现了。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这道深渊,埋葬的也不是一个人。要经过旷日持久的磨难,人们才得以走出这道深渊。 她的死是一个历史的黑色的标记,尽管是用一个女教师的红色的血造成。 七百年以前,在关汉卿的剧本里,当一个无罪的女子窦娥孤立无援,诉冤无门,被处死之后,六月暑日,上天突然降雪,雪片掩埋了窦娥的尸体。晶莹纯洁而奇异的“六月雪”,寄托着剧作者的同情,也共鸣着观众的悲悯。 1966年八月五日当卞仲耘老师被打死之时,当另一些老师在她之后也被折磨死之时,也正值阴历六月。现实世界,当然不会同于文学的想像。在那个被称为“红八月”的夏天,到处可见红色的毛泽东语录本,到处可见红卫兵的红色袖章。大雪未曾降临,奇迹也没发生。一件又一件大冤大屈发生了,不能感天动地,甚至不能得到些微的同情。三十年后,又值炎夏,让我们为死者祈祷一场理念的、道德的、精神的“六月雪”。 九、旁观者的耻辱 杀死你们的手段的残忍和野蛮,自然是发动者和施行者的残忍和野蛮,但是,也加重了旁观者的耻辱。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当殴打和折磨进行之时,没有人站出来制止,当死亡发生之后,没有人伸手安慰死难者的家属。在当时,人们因为害怕,因为胆小,因为对暴力的恐惧而充当暴行的无言的旁观者,袖手旁观,听任如此残忍野蛮的的事情发生并且持续。这不能不是耻辱,无论我们承认与否。 三十年来,多多少少,“文革”的故事被印在纸上。这是难以抹去的历史,人们想要写出来,甚至加以结论。可是,另一方面,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是,关于“文革”的记忆正在模糊、消退,以及被简化、扭曲及变形。 “文革”中的害人者以及通过害人获利者不愿意事实被写出,假设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考虑,回避历史事实对他们的利益有好处,因而也就相当合理。可是,这样的人并不是大多数。受害者加上旁观者,所占的比例应该更多。那么,三十年后,为什么你们的死还是不被提起?为什么不向你们表示道歉和悔意?除了各种复杂的原因,是不是纵容罪恶带给旁观者的耻辱也在暗中阻止他们面对历史呢? 你们已经去世三十年,永远沉默,未有一言责备我们。为我们在那个夏天缺乏勇气、良心和正义感,我们已经遭受了事实的惩罚——在你们以后发生了对越来越多的老师和学生的迫害。但是,这种受苦不能抵消旁观者的耻辱,却只能是对旁观态度的反讽,即旁观者很可能变成受害者。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死亡提醒着我们的耻辱。可是,如果旁观者不能说出事实或者不能表示歉意,这种耻辱也永远不能解脱。 十、问题和答案 面对你们的死亡的事实,这是不能不问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你们打死?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 三十年前,在一个封闭的环境和暴力的恐怖之中,除了成为受害者、帮凶或沉默的旁观者外,人们没有更多的选择。再后来的十年,“运动”一个接一个,迫害一场接着一场,“文革”似乎成了一架庞大的独轮车,一旦停住,就会翻倒,于是就只有不断进行,直到发动者死去。在那时,这样的问题不准提出,更不准回答。 三十年后,这样的问题还会被问起,因为还未被回答。 事实似乎太有讽刺性:从1966年6月学校停课闹革命到8月你们被打死,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要写出事实和作出分析,却需要三十年都不止。 为我们亲身经历的历史作出见证和解释,这不是你们留下的课后作业,可是现在还交不上一份很好完成的答卷却使我深深自责。 请提醒我们吧,在每一个八月。你们的故事不应被欺瞒、忽略或遗忘。你们中每一位的名字,都意味着永远的教训:抵制所有在“革命”名义下出现的暴行。 呜呼哀哉! 原载台北《中国时报》 浴火凤凰:http://people.freenet.de/chinatown/index.htm (八月祭/王友琴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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