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资料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文革
[主页]->[历史资料]->[文革]->[第02章 崇拜的代价]
文革
·吴若愚:中共机密文件记录的文革广西大屠杀
·雷锋日记(1958-1962年)
·老三反分子彭德怀反动罪行七十五例
·刘、邓篡改《人民日报》社论“毛泽东思想万岁”的罪行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一九七六年元旦社论
·总理、伯达、康生、江青、姚文元同志接见南京军区、江苏赴京代表团讲话纪要
·江青在接见大寨大队干部和社员时的讲话记录稿
·张铁生刘继业的反动言论
·张铁生的两张考卷
纪实文学《红卫兵档案》
·《红卫兵档案》
《一百个人的十年》
·前言
·第01章 拾纸救夫
·第02章 崇拜的代价
·第03章 伟大的受难者们
·第04章 我到底有没有罪
·第05章 搞原子弹的科学家
·第06章 一个八岁的死刑陪绑者
·第07章 绝顶聪明的人
·第08章 当代于连
·第09章 我这三十年呀
·第10章 一对夫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第11章 笑的故事
·第12章 我不是右派,是左派
·第13章 失踪的少女
·第14章 我变了一个人
·第15章 牛司令
·第16章 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
·第17章 硬汉子
·第18章 复仇主义者
·第19章 说不清楚
·第20章 “文革”进行了两千年
·第21章 六十三号的两女人
·第22章 没有情节的人
·第23章 我不愿意承认是牺牲品
·第24章 忏悔录
·第25章 决不放弃使命
·第26章 关于“文革”博物馆
·第27章 我们,陷井中的千军万马
·第28章 苦难意识流
《王友琴文革研究》
·"网上文革受难者纪念园"前言
·文化:反省文革的一个角度
·人民有权利调查事实
·东厂胡同两惨案
·八旬老人党晴梵被打死
·留美归国博士董铁宝之死
·费明君一家的故事
·历史学家的命运--傅洛焕之死
·并非一个人的遭遇
·"遣返",对城市和平居民的非法驱逐--何洁夫之死
·活人怎么成了"红八月"的"牺牲"--华锦之死
·房产之祸--黄瑞五一家五人之死
·文革受难者老舍
·为李洁之死忏悔
·李文波之死和八月杀戮升级
·梁光琪之死
·医生刘浩之死
·一封等待了两年的信
·陆洪恩之死
·打"小流氓"和南保山父子之死
·孙启坤孙玉坤两姐妹之死
·学生王光华之死
·医生和所谓"里通外国"
·一个医生的遭遇
·校园"劳改队"的建立和吴兴华之死
·严双光之死
·文革受难者杨朔
·张放和记住张放之死的人们
·李敬仪和吴天石--暴力性"斗争会"的最早受难者
·"翻案就是现行反革命"——胡秀正之死
·程贤策之死
·文革受难者卞仲耘
·诗人和考古学家陈梦家之死
·文革受难者沙坪
·无声无息的受难者陈彦荣
·文革受难者李文波
·文革受难者——陈葆昆
·陈沅芷之死
·1966--学生打老师的革命
·打老师和打同学之间
·女性的野蛮
·"文革"中的迫害同学:事实与分析
·八月祭/王友琴
《丁抒文革研究》
·丁抒:破四旧─几多文物付之一炬
·文革中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三千万人被斗,五十万人死亡/丁抒
·从批判「走资派」到揪「叛徒」/丁抒
·老舍为何自沉太平湖/丁抒
·文革首次血案——青海“二·二三事件”/丁抒
·风雨如磐的岁月——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记实/丁抒
·文革死亡人数统计为两百万人/丁抒
《文革时期电影》
·毒草及有严重错误影片四百部
·《奇袭白虎团》
·《平原作战》
·沙家浜
·新时代的“狂人”(小话剧)
·《智取威虎山》
·《杜鹃山》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第02章 崇拜的代价)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八

    正巧“一月风暴”发生了,学生们都涌向上海串联。我随同学们到上海,借故在上海的姑妈有病留下来,同学们一走,我便买船票去南通。按照他曾经给我的地址,先找到他老家所在的公社。我拿出大串联用的“北师大井岗山红卫兵”的介绍信,说我要了解一个人。没想到他家在当地那么有名。我一提他家,公社干部马上说他家是个革命家庭,父亲因主张抗日被日寇杀害,两个叔叔都是新四军时期资深的地下党员等等。所讲的和他告诉我的好比一块版印刷的那样完全相同,我的心便发生了变化。

    他大哥就在公社小学教书,我去找他,一望而知是个纯朴老实的人,人比他还瘦,脸形、眼神和有些动作很相像。我不知该说我是谁,大嫂却马上认出我,因为大哥家有我的照片,对我分外亲热。乡间人的感情实实在在,没法儿挡,只有热乎乎被感动地接受。转天一早,大哥带我去见他母亲。去往他出生长大的那块故土。从公社到他老家还有四十多里地,他大哥骑车驮着我,在水田中间的羊肠小道横横竖竖地穿行,大哥的车术真是高极了,穿呀穿呀终于看到他家。

    他母亲大概提前听到信儿了,远远站在几间茅草房前等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他母亲头上梳一个小抓髻,穿着一件阴丹士林蓝布褂子,肥裤子下露着脚脖子,一双小脚,瘦高瘦高,直立着,脸颊的皱纹一条条像雕刻上去的。我应该叫她什么呢?未及细想,情不自禁叫她一声:“妈妈!”

    老太太两只瘦长的手伸上来,直抖呀,把我从头一直摸到脚。心疼我呵!她五个孩子中只有他一个出息了,还到北京那么个大城市上大学,工作……但她哪里知道儿子成了反革命?我当然不敢讲,只说他忙,托我回来看看。

    老太太把他兄弟姐妹都从别的地方叫来,杀一只鸡。村里有点消息就像阵风霎时吹遍,男女老少,抱孩子,拄拐杖全来看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自己找上门来”。这里方圆百里,大概还没有过北京来的女大学生呢。大家因着我看呀,笑呀,问话呀,这时我已经觉得自已是他家的人了。当晚,他母亲几乎搂了我一夜,喋喋不休讲了他小时候所有的事,在母亲嘴里,孩子任何一个细节都裹着浓厚的情感……不知不觉,他这样的“反革命”我不信了。转天告别时,他母亲送给我一小袋子花生。我提着这袋子回上海,没停,马上返回北京,去找他。当我把这一小土布袋花生放在他面前,他多么聪明,什么都猜着了。他哭了,觉得对不起把他拉扯成人的苦命的老母亲。他从来没有这样让人可怜。

    这样,我不但决定和他恢复关系,而且坚定地往前迈一大步,我们结婚了。

    这是六七年十二月一日。

    我的新婚之夜不叫新婚之夜,整整一夜我俩抱头痛哭……。

    九

    婚后,学校把我分配到燕北。但山西武斗不能去报到,闲在家中。他的问题看来得等“运动后期解决”了。文革像迷了路,愈来愈没有尽头,那一阵子挺茫然。一天,我去科学院学部看大字报,正是杨成武“大树特树毛主席的绝对权威”口号出来,到处都是这内容的大标语。那天不知为什么总感觉特别紧张,好像要出事。回到家等到天黑也不见他回来,忽然门“哐当”打开,作协造反团的两个人押他进来,其中一个对我说:“我们还要查查他的书。”这就抄家,把书架上的毛主席著作全抱走,又对我说:“这段时间他不回来了,明天早上开他的批斗会。”说完就把他带走。我坐在床上傻了,追也没追,一种大难临头的味道这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还真的觉得他这一走,完了。小屋变得又大又空,我坐了一夜,挨到天亮去作家协会。

    我登上五楼,坐在会议室参加他的批斗会。由于杨成武的讲话很极端,批斗的气氛就不同以往,我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心为了确认他是不是“反革命”。我是来陪他的。我是想叫他看见我便感到不孤单,我在和他一起承受……在批斗会上,轰轰烈烈的叫喊声一点儿也听不进耳朵,心里乱成一团。批斗结束后,我被作协造反团叫到另一间屋谈话,他们还把我同班同学们叫来,要给我做工作。我下定决心一句话不说。

    就在这时,忽听外边走廊人声嘈杂,脚步很乱,好像突然发生什么事。我脑子下意识响起一个声音:“坏了!跳楼!”不由自主猛地从沙发跳起来要夺门而出。马上几个人堵在门口不叫我出去。谁也没告我什么事,我像断然什么都知道了,木头一样戳着不动。大约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那边批斗会又开始,却变成一种声讨会了。阵阵加剧的呼口号声竟然变得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一会儿如雷炸脑,一会儿隐隐约约很遥远,这时我已经没感觉了,麻木了,脑子完全停顿,不会哭,不会笑,什么也不会。

    只见进来一帮人围着我说话,谁也不直说,作协那些人多鬼,谁都怕把我刺激疯了担责任,绕着弯子做开导工作。我毫无反应,只见许多双眼直对着我,许多嘴巴在动。恐怕这是人将死时的一种感觉吧。

    当天他们不叫我回家,把我弄到一位老作家的爱人家里。这女人和老作家划清界线,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女儿,作家协会还加派一个女干部陪我,大概怕我出事。其实我不会出事,因为我像傻子一样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不会思维,不知道时间,连他死没死的概念也没有,恍惚只觉得自己是个动一动都很困难的肉体。

    后来才知道他是从五楼窗户跳下去的,摔得血肉模糊,许多骨头都断了,很惨。他出身好,政治上一直受优待,受不了这种歧视和委屈,尤其是自尊心承受不了,只有走自杀这条路了。作协打电报叫他哥哥来处理后事,他哥哥却不想见他尸体,怕受不了。丧事处理完,已经半个月过去,他哥哥来看我。

    那天的感觉异常奇特。我正浑浑沌沌之中,一见大哥,好像突然受到一种刺激,半个月的恍惚一扫而光,一切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一齐涌来,我异常的清醒,非凡的明白,死而复生,感觉很振奋那样,却一下子扑上去抱着大哥大哭。我明明白白他确实没有了。

    大哥好像瘦多了,皮包骨头,眼睛显得大大的,眼泪哗哗流,眼神和他一样。忽然我感觉他留给我的种种眼神唰唰地往大哥的眼睛上重叠,这一瞬间,我没疯了就算福气;当然,我要是真疯了就不见得再经受以后那些罪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把家拆了,家俱物品、锅盆碗筷,所有东西全廉价卖掉。他是反革命畏罪自杀,没有丧葬费,大哥靠工分吃饭,也没有返回去的路费。我分给大哥一半钱,挥泪而别。我当时急渴渴只想摆脱,摆脱北京,摆脱他死的地方,摆脱这一切,摆脱得愈干净利索愈快愈好。这就背起行李卷儿,孑然一身,去往一无所知的燕北。

    下部分:崇拜的回报

    十

    生活给我的第一个教训是:天真比愚蠢更愚蠢。

    我到达大同的燕北专署报到后,知道自己被分配到山阴县第一中学教书,立刻对管分配的一位处长说:“我发生了一些事,不能当老师。”跟着就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这也是我多年受党教育的结果——有事不能瞒骗组织,只有对组织说清自己才感到轻松坦然。我上午说过,下午就觉得空气凝固了。来到燕北报到的各地大学生都像看稀奇动物一样看我。有的扭过脸嘁嘁嚓嚓议论,我感到一种威胁压来,低头回到招待所,同屋一个三十多岁挺爽快的当地女人问我:“你爱人死了?”我惊奇地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中午时专署那位处长把待分配的各地大学生都召集起来,说我是个危险人物,要大家警惕我,注意我的行动。他把我向组织汇报的话全兜出来了。

    我便不敢出屋,躺在床上仰面瞧着屋顶,饭也不吃,心想我这辈子全完了,我才二十一岁呀!

    第二天一早,我想再找那处长谈谈,一出招待所大门,一个小姑娘就朝我尖声叫:“反革命!反革命!小寡妇!小寡妇!”

    这就促使我对燕北专署不辞而别。我脑袋一热买票去到西安姐姐家。一见到姐姐那张标准的党员面孔就懊悔不该来。我只说山西武斗没处报到,便来看她。姐姐天天上班,我就在街头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直到把身上钱花光,茫茫站在西安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心想哪里是我的去处?四川父母那里,不行,父亲是石油工程师也在挨整,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再加给他们。我耳边忽然响起他大哥离开北京时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是实在受不住时就来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我便卖掉身上唯一值钱的手表,换了七十元,买张去南通的车票。在火车站我给姐姐写封信,把我的一切遭遇装在信封寄给她。

    过后姐姐写信说,她看见信哭了一夜,怨怪我把最需要安慰的机会没有给她……

    十一

    我到达大哥家时,他母亲正住在那里,听说我来了,从屋里跑出来,长长瘦瘦的者太太,飘着满头白发,一双小脚迈着很大的步子,跑得太急,忽然绊倒,摔了一身土。我扑过去抱住她,娘俩互相紧抓着对方后背失声痛哭。我们共同失去一个人,但此刻好像失去双倍的亲人呵。

    大哥说:“你要愿意在这儿,咱就苦在一块儿吧!”

    这样,我便随母亲住到乡下。

    一住进曾经生他养他那几间茅草屋,就有种小鸟回巢、游子归家的安定感觉。我想,工资、工作、大学生的待遇全不要了。死也死在这里了。我天天跟随乡亲们干活,锄草耙地收麦子,也不要工分。我和他母亲在一起时,常常有种他并没死的错觉,觉得我就是他,这错觉给我很大的安慰。乡亲们都很亲近。他们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事,但从不问我。我便像在狂风恶浪出生入死地挣扎过后,躺在沙滩晒太阳一样,出奇的宁静,无限的宽解。有时痴望着苏北烟云雨树,水田中淡谈的倒影,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鲜黄的油菜花,我会幻想出他童年骑在水牛背上和少年在田埂中玩耍的身影……

    这期间,燕北专署发现我失踪,到处打听我,电话打到北京、西安、四川,最后知道我在南通,就一封封信催逼我回去,直到寄来最后通牒。我原想抱定宗旨不去,但不久,农村也搞起文化大革命,特别是《公安六条》下来,我算反革命家属,属于管制对象,情况变得紧急。一天夜里,大哥从公社骑车风风火火跑来说,村干部告诉他:“你弟妹是逃亡的反革命家属,明天早上要斗她,你快转移她吧!”

    母亲发火了,她的脸颊直抖说:“他们要把她怎么样?先把我老命要去!”死活不叫我走。

    我想,不行!这时候,他两个叔叔都被打成“叛徒”,家里的情况不妙。再说农村斗人很野,动不动乱棒齐下。我又怕回燕北,怕那位处长,怕那些眼神。整个世界都在逼我,我已经没有出路了,便想到死。干脆就找他去吧!最无妨碍的去处,只有死亡。但我决不能死在他家,决心下定,我就说我先回上海暂避一时,母亲才答应。

[上一页][下一页]

©2000-2002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