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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奇書﹕詩體小說《達祛D的墜落》
第五輯﹕四海無家春常在
·劍橋的灵性
·羅馬的瑰寶
·野花野貓
·棄犬野鴿
·駛向拜占庭
·小詩入大堂
·代跋:吐露港望远
自传体小说: A Single Tear 《一滴泪》
·目次
·前言
·献词
·第一章 游子还乡, 1951-52
·第二章 暗藏的反革命分子,1953-1955
·第三章 百花与毒草,1956-58
·第四章 半步桥,1958
·第五章 生于忧患,1958
·第六章 风雪北大荒,1958-60
·第七章 株连,1958-60
·第八章 饿 莩,1960-61
·第九章 探监,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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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宁坤译:《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七章

正在人们对盖茨比的好奇心达到顶点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六晚上他别墅里的灯都没
   有亮——于是,他作为特里马尔乔①的生涯,当初莫名其妙地开始,现在又莫名其妙地
   结束了,我逐渐发觉那些乘兴而来的一辆辆汽车,稍停片刻之后又扫兴地开走了。我疑
   心他是否病了,于是走过去看看——一个面目狰狞的陌生仆人从门口满腹狐疑地斜着眼
   看我。
     ①特里马尔乔,古罗马作家皮特罗尼斯作品《讽刺篇》中一个大宴宾客的暴户发。
   
    “盖茨比先生病了吗?”
    “没有。”停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地、勉勉强强地加了一声“先生”。
    “我好久没看见他了,很不放心。告诉他卡罗威先生来过。”
    “谁?”他粗鲁地问。
    “卡罗威。”
    “卡罗威。好啦,我告诉他。”
    他粗鲁地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的芬兰女佣人告诉我,盖茨比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辞退了家里的每一个仆人,另外
   雇用了五六个人,这些人从来不到西卵镇上去受那些仟店的贿赂,而是打电话订购数量
   不多的生活用品。据食品店送货的伙计报道,厨房看上去像个猪圈,而镇上一般的看法
   是,这些新人压根儿不是什么仆人。
    第二天盖茨比打电话给我。
    “准备出门吗?”我问。
    “没有,老兄。”
    “我听说你把所有的仆人都辞了。”
    “我需要的是不爱讲闲话的人。黛西经常来——总是在下千。”
    原来如此,由于她看了不赞成,这座大酒店就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整个坍掉了。
    “他们是沃尔夫山姆要给帮点儿忙的人。他们都是兄弟姐妹。他们开过一家小旅馆。”
    “我明白了。”
    他是应黛西的请求打电话来的——我明天是否可以到她家吃午饭?贝克小姐会去的。
   半小时之后,黛西亲自打电话来,似乎因为知道我答应去而感到宽慰。一定出了什么事。
   然而我却不能相信他们竞然会选这样一个场合来大闹一场——尤其是盖茨比早先在花园
   里所提出的那种令人难堪的场面。
    第二天天气酷热,夏日几乎要终结,然而这也无疑是夏天中最热的一天。当我乘的
   火车从地道里钻出来驶进阳光里时,只有全国饼干公司热辣辣的汽笛打破了中午闷热的
   静寂。客车里的草椅垫热得简直要着火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妇女起先很斯文地让汗水
   渗透衬衣,后来,她的报纸在她手指下面也变潮了时,她长叹一声,在酷热中颓然地往
   后一倒。她的钱包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下。
    “哎哟!”她吃惊地喊道。
    我懒洋洋地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递还给了她,手伸得远远的,捏着钱包的一个角,
   表示我并无染指的意图——可是附近的每一个人,包括那女人,照样怀疑我。
    “热!”查票员对面熟的乘客说,“够呛的天气!热……热……热……你觉得够热
   的吗?热吗?你觉得……”
    我的月季票递还给我时上面留下了他手上的黑汗渍。在这种酷热的天气还有谁去管
   他亲吻的是谁的朱唇,管他是谁的脑袋偎湿了他胸前的睡衣口袋!
    ……盖茨比和我在门口等开门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布坎农的住宅的门廊,带来电
   话铃的声音。
    “主人的尸体?”男管家大声向话筒里嚷道,“对不起,太太,可是我们不能提供
   ——今天中午太热了,没法碰!”
    实际上他讲的是:“是……是……我去瞧瞧。”
    他放下了话筒,朝我们走过来,头上冒着汗珠,接过我们的硬壳草帽。
    “夫人在客厅里等您哩!”他喊道,一面不必要地指着方向。在这酷热的大气,每
   一个多余的手势都是滥用生活的公有财富。
    这间屋子外面有这篷挡着,又阴暗又凉快。黛西和乔丹躺在一张巨大的长沙发上,
   好像两座银像压住自己的白色衣裙,不让电扇的呼呼响的风吹动。
    “我们动不了了。”她们俩同声说。
    乔丹的手指,黝黑色上面搽了一层白粉,在我手指里搁了一会。
    “体育家托马斯·布坎农①先生呢?”我问。
     ①托马斯·布坎农即上文的汤姆·布坎农。汤姆系托马斯的昵称。
   
    就在同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粗犷、低沉、沙哑,正在用门廓的电话与什么人通着
   话。
    盖茨比站在绯红的地毯中央,用着了迷的目光向四周张望。黛西看着他,发出了她
   那甜蜜、动人的笑声。微微的一阵粉从她胸口升入空中。
    “有谣言说,”乔丹悄悄地说,“那边是汤姆的情人在打电话。”
    我们都不说话。门廊里的声音气恼地提高了:“那好吧,我根本不把车子卖给你了……
   我根本不欠你什么情……至于你在午饭时候来打扰我,我根本不答应!”
    “挂上话筒在讲。”黛西冷嘲热讽地说。
    “不,他不是。”我向她解释道,“这是一笔确有其事的交易。我碰巧知道这件事。”
    汤姆猛然推开了门,他粗壮的身躯片刻间堵住了门口,然后急匆匆走进了屋子。
    “盖茨比先生!”他伸出了他那宽大、扁平的手,很成功地掩饰住了对他的厌恶,
   “我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尼克……”
    “给我们来一杯冷饮吧!”黛西大声说。
    他又离开屋子以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盖茨比面前,把他的脸拉了下来,吻他的嘴。
    “你知道我爱你。”她喃喃地说。
    “你忘了还有一位女客在座。”乔丹说。
    黛西故意装傻回过头看看。
    “你也跟尼克接吻吧。”
    “多低级、多下流的女孩子!”
    “我不在乎!”黛西大声说,同时在砖砌的壁炉前面跳起舞来。后来她想起了酷热
   的天气,又不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新洗的衣服的保姆搀着一
   个小女孩走进屋子来。
    “心——肝,宝——贝,”她嗲声嗲气地说,一面伸出她的胳臂,“到疼你的亲娘
   这里来。”
    保姆一撒手,小孩就从屋子那边跑过来,羞答答地一头埋进她母亲的衣裙里。
    “心——肝,宝——贝啊!妈妈把粉弄到你黄黄的头发上了吗?站起身来,说声—
   —您好。”
    盖茨比和我先后弯下腰来,握一握她不情愿地伸出的小手。然后他惊奇地盯着孩子
   看。我想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有这个孩子存在。
    “我在午饭前就打扮好了。”孩子说,急切地把脸转向黛西。
    “那是因为你妈要显摆你。”她低下头来把脸伏在雪白的小脖子上唯一的皱纹里,
   ‘你啊,你这个宝贝。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小宝贝。”
    “是啊,”小孩平静地答应,“乔丹阿姨也穿了一件白衣裳。”
    “你喜欢妈妈的朋友吗?”黛西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盖茨比,“你觉得他们漂
   亮吗?”
    “爸爸在哪儿?”
    “她长得不像她父亲,”黛西解释说,“她长得像我。她的头发和脸形都像我。”
    黛西朝后靠在沙发上。保姆走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来吧,帕咪。”
    “再见,乖乖!”
    很懂规矩的小孩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抓着保姆的手,就被拉到门外去,正好
   汤姆回来,后面跟着四杯杜松子利克酒,里面装满了冰块喀嚓作响。
    盖茨比端过一杯酒来。
    “这酒绝对凉。”他说,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
    我们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把酒喝下去。
    “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说太阳一年比一年热,”汤姆很和气地说,“好像地球不
   久就会掉进太阳里去——等一等——恰恰相反——太阳一年比一年冷。”
    “到外面来吧,”他向盖茨比提议说,“我想请你看看我这个地方。”
    我跟他们一起到外面游廊上去。在绿色的海湾上,海水在酷热中停滞不动,一条小
   帆船慢慢向比较新鲜的海水移动。盖茨比的眼光片刻间追随着这条船。他举起了手,指
   着海湾的对面。
    “我就在你正对面。”
    “可不是嘛。”
    我们的眼睛掠过玫瑰花圃,掠过炎热的草坪,掠过海岸边那些大热天的乱草堆。那
   只小船的白翼在蔚蓝清凉的天际的背景上慢慢地移动。再往前是水波荡漾的海洋和星罗
   棋布的宝岛。
    “那是多么好的运动,”汤姆点着头说,“我真想出去和他在那边玩上个把钟头。”
    我们在餐厅里吃的午饭,里面也遮得很阴凉,大家把紧张的欢笑和凉啤酒一起喝下
   肚去。
    “我们今天下午做什么好呢?”黛西大声说,“还有明天,还有今后三十年?”
    “不要这样病态,”乔丹说,“秋天一到,天高气爽,生活就又重新开始了。”
    “可是天真热得要命,”黛西固执地说,差点要哭出来了,“一切又都混乱不堪。
   咱们都进城去吧!”
    她的声音继续在热浪中挣扎,向它冲击着,把无知觉的热气塑成一些形状。
    “我听说过把马房改做汽车间,”汤姆在对盖茨比说,“但是我是第一个把汽车间
   变成马房的人。”
    “谁愿意进城去?”黛西执拗地问道。盖茨比的眼睛慢慢朝她看过去。“啊,”她
   喊道,‘你看上去真帅。”
    他们的眼光相遇了,他们彼此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超然物外。她好不容易才把视
   线转回到餐桌上。
    “你看上去总是那么帅。”她重复说。
    她已经告诉他她爱他,汤姆·布坎农也看出来了。他大为震惊。他的嘴微微张开,
   他看看盖茨比,又看看黛西,仿佛他刚刚认出她是他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一个人。
    “你很像广告里那个人,”她恬然地继续说,“你知道广告里那个人……”
    “好吧,”汤姆赶紧打断了她的话,“我非常乐意进城去。走吧——我们大家都进
   城去。”
    他站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是在盖茨比和他妻子之间间来闪去。谁都没动。
    “走啊!”他有点冒火了,“到底怎么回事?咱们要进城,那就走吧。”
    他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举到了唇边,他的手由于他尽力控制自己而在发抖。黛西的声
   音促使我们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炽热的石子汽车道上。
    “我们马上就走吗?”她不以为然地说,“就像这样?难道我们不让人家先抽支烟
   吗?”
    “吃饭的时候大家从头到尾都在抽烟。”
    “哦,咱们高高兴兴地玩吧,”她央求他,“天太热了,别闹吧。”
    他没有回答。
    “随你的便吧,”她说,“来吧,乔丹。”
    她们上楼去做好准备,我们三个男的就站在那儿用我们的脚把滚烫的小石子踢来踢
   去。一弯银月已经悬在西天。盖茨比刚开日说话,又改变了主意,想闭上嘴巴,但汤姆
   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等他说。
    “你的马房是在这里吗?”盖茨比勉强地问道。
    “沿这条路下去大约四分之一英里。”
    “哦”
    停了一会。
    “我真不明白进城去干什么,”汤姆怒气冲冲地说,“女人总是心血来潮……”
    “我们带点儿什么东西喝吗?”黛西从楼上窗口喊道。
    “我去拿点威士忌。”汤姆答道。他走进屋子里去。
    盖茨比硬邦邦地转向我说:
    “我在他家里不能说什么,老兄。”
    “她的声音很不谨慎,”我说,“它充满了……”我犹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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