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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萊塞的短篇小說藝術
德萊塞(Theodore_Dreiser)發表過共約40個頗具特色的短篇小說,可惜由于他的長篇巨著在美國小說史上具有如此令人矚目的地位,以致人們往往忽視了他在短篇創作中的成就。
德萊塞的第一個短篇小說集《自由及其它》于一九一八年問世,後來《鎖鏈》與《女群像》又相繼于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二九年出版。當時,歐‧亨利式的小說仍風糜美國,而德萊塞卻另闢蹊徑,以嚴格的現實主義為圭杲,寫出了一個又一個深刻感人的短篇。德萊塞從不追求離奇的情節,他的素材總是來自美國日常生活中的真情實事﹕普普通通的男女老少,瑣瑣碎碎的生活細節,平平凡凡的喜怒哀樂。乍一看,這些樸實的人物和情節仿佛是從美國一般人生活中信手拈來的,既沒有什麼令人拍拍案叫絕的戲劇性,更談不上什麼「詩情畫意」。加以德萊塞的文筆往往失之于單調呆板,這些短篇就不免缺乏引人入勝的表面文章。
問題在于﹕德萊塞短篇小說的旎晔鞘颤N?它不是巧妙的構思,不是撲朔迷離的情節,不是形形色色的人物塑造,更不是絢麗多姿的文采。在作家那些最優秀的短篇中,彌漫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悲劇意識。展現在平淡無奇的表面情節下面的,是一顆顆善良靈魂的受難,一齣齣心靈舞台上的悲劇。
不幸的婚姻造成的悲劇是德萊塞短篇一個主要的主題,而《自由》則是一篇頗具典型意義的代表作。一位才華出眾的建築師偏偏娶了一個俗不可耐的妻子,她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榮華富貴」完全建立在丈夫的社會地位上面,卻又事事獨斷專行,全然不理會丈夫的人生追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作出讓步,作出犧牲,終于讓他的生活為她所主宰,成為以她為化身的社會習俗勢力的奴隸。在「白首偕老」的溫文爾雅的假象下面,一顆善良、敏感、被禁錮的靈魂在孤寂的地獄裏經受著烈火的煎熬,憧憬著藍天白雲般的自由。無奈自由來時,日色已昏,自由也只能是一杯「自由地去死」的苦酒了!
在《婚後》中,一位天性活潑、又交遊廣闊的青年鋼琴家偏偏娶了一個與藝術和藝術家格格不入的愚美人。新婚燕爾,妻子就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發動了一場馴服丈夫的戰斗。等待著他們的只能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他將總是在安慰和哄勸,而她將總是在哭泣和懊惱。」雙方都「已經開始體會到人生的悲劇、人生的平常、人生的悲哀和傷痛。」
《自由》和《婚後》都是從故事主人公的角度來寫不幸的婚姻,展現了善良、敏感的靈魂如何在習慣勢力的重壓下受難。《禮教》則是從一個敏銳的局外人的角度來寫一齣不幸的婚姻悲劇。一個風流倜儻的青年記者偏偏娶了一個面目可憎的黃臉婆,於是他又愛上了一個年青美貌的姑娘。不料事情敗露,輿論大嘩,女的蒙冤下獄,男的倒被禮教嚇破了膽,迫不及待地背棄戀人,和那陷害無辜的老婆言歸於好。
《第二對象》從擇偶的角度挖掘了不幸婚姻的主題,也是作家的短篇代表作之一。一個小家碧玉,善良而熱情,面臨著選擇對象的痛苦困境﹕她愛輕浮孟浪的亞瑟,卻為他所拋棄;她不愛忠厚遲鈍的巴敦,卻不得不強作歡顏準備嫁給他。等待著她的是千篇一律的小市民生活的俗套﹕生男育女,操持家務,沒有愛情,沒有賞心樂事。思前想後使她飲泣吞聲,在絕望的深淵中哀吟。
德萊塞善於選擇故事情節發展中的關鍵時刻,作為挖掘人物內心世界的突破口,前後呼應,層層深入,從而展示出一顆善良靈魂受難的悲劇。《自由》一開場,正值主人公的妻子臥病垂危,這個戲劇性的時刻觸動了主人公的萬千思緒,在心靈的舞台上重演了漫長的婚姻悲劇。作家讓他的主人公回憶起幾年來家庭生活中一件又一件平淡而傷心的瑣事,翻來復去,不厭其煩,不知不覺之中刻劃出這個痛感此生虛度的老藝術家的無可奈何、千回百轉的悲哀。將大量毫無戲劇性的細節匯集成一齣動人的戲劇,將平淡點化為神奇,這正是德萊塞短篇創作藝術的獨到之處。
《第二對象》也是這種藝術的一個範例。不僅如此,作家又在廣闊的社會畫面上,以向往愛情和美好生活的女主人公為中心,塑造了亞瑟和巴敦兩種對比鮮明的性格,以對一去不復返的短暫歡樂的回憶襯托出眼前的悲哀和未來的黑暗,從而使一個情節簡單的小故事成為一個發人深省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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