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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一年初,我正在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忽然接到燕京大學電聘。兩年來,國內親友不斷來信,對新中國的新生事物贊不絕口,令人心向往之。於是,我決定丟下寫了一半的英國文學博士論文,兼程回國任教。七月中旬,在舊金山登上駛往香港的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有芝大同學伯頓夫婦和李政道博士前來話別。照相留念之後,我愣頭愣腦地問政道﹕「你為什麼不回去為新中國工作?」他笑笑說﹕「我不願讓人洗腦子。」我不明白腦子怎麼洗法,並不覺得怎麼可怕,也就一笑了之,乘風破浪回歸一別八年的故土了。 八月中旬,從廣州乘火車經上海抵達北京,西語系系主任趙蘿蕤博士來前門車站接我。她是英語界的前輩,兩年多以前從芝大學成歸國,回母校任教。朝鮮戰事爆發後,燕大美籍教授紛紛回國,她出任系主任。由於師資不足,她除了在國內延聘了俞大姻和胡稼胎兩位前輩外,又不遠萬里約我來共事。別後不過兩年多,我不無好奇地看到,她的衣著起了很大變化。當年在芝大,她總愛穿一身樸實無華的西服,顯得落落大方。眼前她身上套的卻是褪了色的灰布毛服,皺皺巴巴,不不倫不類,猛一看人顯得蒼老多了。 她為我雇了一輛馬車,車頂上放著我的七、八件行李,駛往青年會搭乘校車。這是我初次來到北京,從車窗看出去,滿目絳色的宮牆,陽光下金光閃閃的琉璃瓦,身穿草綠色制服的軍人熙來攘往,我仿佛闖入了這座既是古城又是新都的陌生世界,而不是回到久別的故國。上了年紀的校車,一路顛顛簸簸,足足走了個把小時,終於到達西北郊的燕大校園。燕園門口有兩頭大石獅子守衛,兩扇朱紅色大門敞開著,一眼望去只見樹木成蔭,掩映著一幢幢宮殿式的樓房,引人入勝,而我即將在這座洞天學府裏開始我的教學生涯,私心不由得不感到慶幸。 由於我新來乍到,住房尚未分配,便先在蘿蕤家作客。蘿蕤是燕大宗教學院院長趙紫宸的女兒,從小受到中西文化的薰陶,不但能詩能文,而且彈一手好鋼琴。燕大西語系畢業後不久,她就將當時以晦澀聞名的艾略特長詩《荒原》譯成中文。在芝大攻讀博士學位時,她研究的專題是亨利‧詹姆斯的小說。她的丈夫陳夢家教授,當年是著名的新月派詩人,後來又以考古學的成就蜚聲中外,當時在鄰近的清華大學中文系任教。他倆住在朗潤園內一幢中式平房。室外花木扶疏,荷香撲鼻。室內一色明代家具,都是陳先生親手搜集的精品,客廳裏安放著蘿蕤的「斯坦威」鋼琴。陳先生不過四十多歲,但又瘦又黑,經常皺著眉頭,走起路來弓著背,仿佛背負著甚麼無形的重載,看上去有點未老先衰了。有一天,從廣播大喇叭裏傳來一個通知,要求全體師生參加集體工間操,陳先生一聽就發火了﹕「這是『1984』來了,這麼快!」 不久之後,住房調整,他們搬到燕東園一座兩層小樓的樓上,樓下住的是系裏另一位英語副教授吳興華,也是個單身漢。我倆一見如故,我就搬去和他同住了。據說我們倆是燕大有史以來最年青的副教授,興華比我還小一歲。他身材瘦長,面有病容,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終日手不釋卷。見面後不久,他就把過去發表過的幾首新詩拿給我看,和幾十年來中國流傳的新詩大不一樣。真是相逢恨晚。興華從不自我標榜,秋末老友周煦良教授從上海來北京開會,便道來燕園探親訪友,我才聽他說起當年他在上海主編一個文學刊物,最先發表了興華的詩作 ,當時詩人年方十六,而主編卻在編者按裏說,這是中國新詩的轉折點。後來他又發表了不少新作,我又找到一些讀過。可惜「解放」後他就決定不寫了。興華為家傳的肺結核所苦,在本校畢業後錯過了到美國深造的機會,而他在英美語言文學方面的造詣卻是有口皆碑的。他還精通意大利文,當時已開始用詩體翻譯但丁的《神曲》。 我們的客廳裏有一座壁爐,初冬寒夜,我倆常在壁爐火前席地而坐,喝一杯咖啡,或本地產的「蓮花白」酒。不論他背幾首古詩,或讀幾首他的舊作,都讓我感到滿心的喜悅。周末,陸志韋校長有時來串門兒,聊聊天兒,打打橋牌。陸先生是芝加哥大學三十年代的心理學博士,對語言學又很有研究,國學方面也有極深的造詣。他們兩位都是橋牌高手,談吐更是出口成章,妙趣橫生。怎料到,這樣的日子不久就一去不復返了。 到校後兩周,我就上課了。蘿蕤安排我教「英國文學史」和「高級作文」, 都是四年級的課程。我從未教過書,只有兩周時間備課,而且沒有課本可用。蘿蕤鼓勵我試用馬列主義觀點講授英國文學史,而我對馬列一竅不通。我帶回的幾百本書中,有《資本論》的英譯本,有英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科德威爾研究英國文學史的理論著作《幻覺與現實》,有美國「進步作家」德萊塞和法斯特的小說,還有法斯特抨擊西方現代派文學的論文《文學與現實》。我只得臨時抱佛腳,每天在我帶回的手提打字機上寫講稿,用生吞活剝的「階級斗爭」之類的新概念、新名詞裝扮英國文學史,其中肯定有不少驢頭不對馬嘴的地方。好在全班二十幾個男女學生大多心不在焉,有的忙於談戀愛,有的忙於搞政治活動。也有幾個真正熱愛文學的男生找上門來,談論Darkness at Noon (《正午的黑暗》)和《1984》之類的作品,或是借閱我從美國帶回來的小說。那些「思想進步」的學生也找上門來,問我的個人經歷,問我對新中國的印象。盡管蘿蕤和興華都提醒過我,跟學生談話要小心,我和是無拘無束地和他們交往,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因為我還沒學會講假話,也沒料到實話實說會有什麼後患。 我對新環境的印象有好的,也有不怎麼好的。八年前我去國時,全國戰禍連年,政治腐敗,民不聊生。如今,人民顯然安居樂業。外國租界都收回了,乞丐 娼妓、大煙鬼都改造好了。土改運動解放了農民,從根本上改變了社會結構。(當時我還不知道成千上萬的地主慘遭殺害。)無數仁人志士為之前赴後繼的自由民主的新中國仿佛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了。另一方面,人人都要穿灰布的毛裝,喊同樣的口號,重復同樣的套話,絕對服從各級黨組織,這和自由民主有什麼相似之處呢?我開始感到惶惑不安了。 二 我回國不到六個星期,周恩來總理在中南海給北京和天津各高等院校的三千名教師做報告。風度翩翩的總理滔滔不絕講了七個小時,號召全國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帶頭進行思想改造。他說,從舊社會來的知識分子過去是為舊社會服務的,腦子裏充滿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的錯账枷搿,F在無產階級是新社會的領導階級,知識分子必須學習批判錯誤的舊思想,「建立工人階級的正確立場、觀點、方法」,才能「為人民服務」。總理告誡大家,思想改造是一個艱巨的、甚至痛苦的過程,但卻是勢在必行的。我聽了一個小時之後,思想就不斷開小差,筆記也沒認真記。散會出來,天色已晚,我疼痛的腦袋想起一個多月以前李政道在分手前說的「洗腦筋」的前景,難道這麼快前景就要成為現實嗎?也許不會吧,我還心存僥幸。怎料到,這位以關心知識分子聞名的總理已經發出了對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和人格宣戰的檄文! 「十‧一」一過,思想改造就成為教師的中心任務。我們先分成小組學習周總理的報告,又聽其他領導人做報告,然後就開始用共產黨提倡的「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法寶」檢討各自過去的所作所為和資產階級思想。我所在的小組有兩位鼎鼎大名的「進步教授」,聽了他們熱烈擁護「思想改造」的高論,我只有自認落後。 時隔不久,全國開展反對貪污、浪費、和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書生氣十足的教授們,大多以為學校是清水衙門,教書匠兩袖清風,這個運動和我們掛不上鉤。哪知道,掌握「辯證法」的共產黨卻認為這三種罪行的根源都是資產階級思想,而舊大學又正是資產階級思想的溫床和堡壘,因此我們不但不能置身事外,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批判資產階級思想。在「美帝文化侵略堡壘」的燕京,「三反」就是要大反特反「親美、崇美、恐美」思想,清算「美帝文化侵略」的罪行。於是,校長成了「美帝的代理人」,教授們當上了「文化侵略的工具」。 十二月,中共北京市委派一個工作組進駐燕園,領導運動,校長靠邊站,全校停課搞運動。千把人的學生隊伍中涌現出一批積極分子,追查美帝以及學校領導人和教授們犯下的罪行。校長辦公室被查抄,全部檔案被搬到圖書館大閱覽室 ,亂七八糟堆在一張張大閱覽桌上,聽任積極分子搜尋文化侵略、甚至特務活動的罪證。忙亂了幾天,一無所獲。終於有一名積極分子發現一位美國教授試用一種新方法進行英語教學的報告,其中提到實驗對象時用的是「guinea pigs」(豚鼠),如獲至寶。美帝國主義分子竟敢拿中國學生當實驗品,還辱罵中國學生是「pigs」(豬)!這被抓住作為文化侵略的鐵證,又拿到全校大會上大張撻伐。我如墜五里霧中,更感到落後了。蘿蕤經常出席各種會議,在工作組和本系積極分子的「幫助」下檢討西語系的問題。興華在積極分子帶動下,在運動中活躍起來,「進步很快」。我四顧蒼茫,仿佛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漂流的一葉孤舟。 在一片「反美」的歇斯底里聲中,陸志韋校長在一次又一次的小型、中型、 大型會議上檢討交代,接受全校師生的揭發批判,罪名是「忠實執行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罪惡政策」,本人也就是「美帝國主義分子」。我對這一套逐漸麻木不仁了,可是在最後一次全校批判大會上,吳興華也登台作了「大義凜然」的發言,卻使我感到震動。興華是陸校長最器重的學貫中西的典範,又是他談天說地、玩橋牌的忘年之交,這是燕園裏的一段佳話。怎麼也沒料到,這位有知遇之恩、溫文爾雅的大才子竟然一反常態,在全校師生面前,滿口批判八股,不僅痛訴自己如何長期為陸某的學者面貌所欺騙,而且譏刺老人家在玩橋牌時好勝的童心。 我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更加令我震動的是陸校長唯一的愛女隨後也慷慨激昂作了「大義滅親」的發言。曾幾何時,享譽海內外的陸志韋校長成了「眾叛親離」的 「美帝國主義分子」!不過,事情也有出乎某些人意料的。陸家有一位多年相處、年近六旬的女佣,工作組也不放過,三番五次動員教育站出來,控訴陸家對她的「殘酷剝削」,老人家被逼急了,在廚房操起一把菜刀來就抹脖子,差點兒鬧出人命來。有人說,這也算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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