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是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 一九零二年 — 一九六八年) 誕生一百週年。全國三十九個州，自二月起開展一百七十五項紀念活動，重溫他的文學成就。
    一九零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斯坦貝克出生于加利福尼亞州蒙特雷市（Monterey）的一個小城鎮薩里納斯（Salinas）的普通人家。他從小愛好文學，中學畢業後在斯坦福大學斷斷續續讀了五年，選修文學創作課程，並沒拿到學位。三十年代，大蕭條帶來的社會問題叢生，社會抗議文學盛極一時。斯坦貝克一向同情受剝削的工人和失去了土地的農民，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勝負未決》(In Dubious Battle)是一部同情工人運動的「罷工小說」，一九三七年出版的《人鼠之間》（Of_Mice_and_Men）寫的是兩個農業季節工共同追求一個安定的「家」以失敗告終的故事。
    在大蕭條期間，斯坦貝克前後有四個星期與季節工人一道長途跋涉，同甘共苦，行程達三百英里。他真正體驗了這些人的苦難生活，感到無比憤怒，結果寫出了《憤怒的葡萄》（The_Grapes_of_Wrath），一九三九年出版。《憤怒的葡萄》寫的是俄克拉何馬州一家農戶在塵暴乾旱（Dust_Bowl）的年頭顛沛流離的故事。約德（Joad）家連年顆粒無收，土地被銀行和大公司收買，一家三代老小十口，只得擠上一輛破舊卡車，遠行到加州去謀生，還有一位牧師同行。
    一路上，艱苦備嘗，兩位老人先後死去。約德爸媽領著四男二女先後來到兩個季節工營地，可找不到工作，只得繼續西行，另覓生計。到了加州，他們由警察押著，在一個桃園裏打工。因為桃園主要把工人的工資削減一半，與約德家同行的牧師領導工人罷工，被老闆派來的打手殺害。二兒子湯姆‧約德在盛怒之下，也打死了對方的凶手。但他從此只敢露宿在野外，不能參加工作。罷工失敗，約德一家從桃園逃走，到一個棉花地裏幹摘棉花的活兒糊口。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湯姆最終告別了媽媽，並表示要繼承牧師的遺志，到工人中去開展工人運動。
    棉花摘完後，暴雨下了起來。女兒羅撒香即將分娩，但生下的是個死胎。雨稍停，媽媽決定另找個乾地安家，在一個谷倉裏安頓下來。不料媽媽發現屋角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餓淂奄奄一息，而且不能進食，她就毫不猶豫地要女兒敞開懷，以奶汁救活了這個垂死的人。
   
   《憤怒的葡萄》出版後，轟動全國，銷售量超過紅極一時的小說《飄》（Gone With_the_Wind）。加利福尼亞和俄克拉何馬兩州的行政當局、銀行界和果園主，卻紛紛指責小說歪曲了事實，甚至向法院提出控告。好萊塢和《生活》雜誌都為此作了實地調查，結果證明實際情況比小說中描述的有過之無不及。
    《憤怒的葡萄》喚醒了美國的良心，評論界一致認為這是一部社會現實主義杰作，一九四零年獲普利策獎。一九六二年，斯坦貝克獲諾貝爾文學獎。一九九八年春，紐約藍登書屋負責編選世界文學經典的「現代文庫」（Modern_Library）編委會選出二十世紀最佳英語小說一百部，其中就有《憤怒的葡萄》。
    斯坦貝克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說中莊嚴宣告﹕「作家有責任揭露我們許多沉痛的錯蘸褪�敗，把我們陰暗凶險的夢打撈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利於改善。」《憤怒的葡萄》正是這樣一部作品，也是美國大蕭條時期的一部史詩。作家直面錯誤和失敗，但毫不悲觀失望，卻「滿懷激情，相信人有可能達到完善。」
   
    二
   
   除了多部長篇小說以外，斯坦貝克還創作了數十個精湛的中、短篇小說，其中以《月亮下去了》和《珍珠》兩個中篇格外扣人心弦。
    近幾十年來，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題材的小說、劇本、影片不知有多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在戰爭結束以後才問世的。斯坦貝克的《月亮下去了》（The Moon Is Down）卻是早在一九四二年就出版的。當時，大半個歐洲已在希特勒所向披靡的「閃電戰」之下淪陷了；在亞洲，日本侵略者也霸佔了大半個中國。人類正經歷著一個最黑暗的時刻。多少人憂心忡忡﹕天還會亮嗎？
    斯坦貝克既不是什麼高瞻遠矚的政治家，也不是什麼有雄才大略的軍事統帥。一九四一年，年方三十九歲的斯坦貝克不過是歐洲戰場的一名戰地記者，在那以前他曾寫過幾部歌唱小人物的小說。但是，他卻以這部小小的中篇，對這個與人類命運攸關的問題，作出了聲震寰宇的回答﹕月亮已經落下去了！
    斯坦貝克是在戰場上寫戰爭的。可是，《月亮下去了》並沒有炮火連天的場面，也沒有沖鋒陷陣的英雄，更沒有扭轉乾坤的帝王將相。一個北歐小國的和平小城被納粹侵略軍佔領、蹂躪，對戰爭一竅不通的市民在市長的領導下奮起反抗
   ，又在反抗中迅速成長。敵人焦頭爛額，要求市長合作鎮壓反抗，並以死亡相威脅，遭到市長義正辭嚴的駁斥﹕
   
    人民不喜歡被征服，也永遠征服不了。自由的人們不可能發動戰爭，戰爭一旦打起來，
    他們在失敗的情況下也能打下去。盲從的人們跟著一個領袖，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事
    情永遠是，盲從的人贏得戰役，自由的人贏得戰爭。
   
   敵人無可奈何，悍然殺害了市長，卻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泥沼。在最黑暗的時刻，這位青年作家看到了光明，看到了熱愛生活、熱愛自由的小人物是任何暴力所不能征服的。
    中篇小說《珍珠》發表于一九四七年，被譽為「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文學創作中一顆璀燦的明珠。」在墨西哥的采珠業中心拉巴斯港，印第安青年漁民奇諾以采珍珠為生，他和妻子胡安娜一貧如洗，但兩人善良純樸，相親相愛。一天清早，他們頭生的嬰兒小狗子偶然被蠍子螫傷，有致命的危險。夫妻倆抱著愛子到白人醫生家去求醫，因為沒有錢被冷酷地拒絕了。他們只得抱著孩子到港口去，希望能采到一顆大珍珠，賣些錢救孩子的命。沒想到奇諾果真采到了一顆「稀世寶珠」。這時，孩子的傷已經被胡安娜用土法治好了。但是，寶珠在奇諾心裏喚起了各種美好的希望，同時也招來了城里一些貪婪的人們的妒忌和暗算。在敵人詭計多端的迫害下，奇諾一家被迫走上逃亡的道路，在崇山峻嶺中受到敵人夜以繼日的追捕。奇諾在自衛中殺死了一個敵人，但是愛子也遭到敵人的殺害。最後，奇諾和妻子從逃亡中回到家鄉，把寶珠扔回了大海。
    這場血的洗禮給奇諾帶來了覺醒和成長，他終於大徹大悟了﹕一切美好的幻想都是無謂的，世界上最大的珍珠也不過是一個幻影。「他們航過苦海到達了彼岸」，他們失去了一個舊世界，現在他們倆肩並肩面對著生活的海洋，去迎接新的挑戰。《珍珠》不僅是奇諾一家真切感人的故事，它也是一個發人深省的寓言。奇諾的榜樣鼓舞著世界上一切被剝削被欺凌的小人物，去尋找那顆真正無價的明珠—人民解放的真理。
    斯坦貝克是平凡的小人物的歌手。在一個小小的舞台上，無論是一部破舊的汽車，還是一個北歐的小城鎮，還是一個墨西哥的漁村，這些平凡的小人物，在泰山壓頂的絕境中，演出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悲壯戲劇。今天，斯坦貝克滿懷激情的歌唱仍然鼓舞著一切為自由奮戰的小人物，「宣示和稱頌人類既有的心靈和精神的偉大能力，面對失敗氣餒的能力，勇敢、憐憫和愛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