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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宁坤文集
·巫宁坤译:《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九章
·巫宁慧:《一滴泪》——巫宁坤的中,英文自传
·海明威的古巴情
· 贈李志綏
·諾曼‧梅勒的八十反思
·《麥田捕手》的今昔
孤 琴 巫寧坤散文選
·目次
·孤 琴(代序 )
第一輯﹕往事回思如細雨
·燕京末日
·生別常惻惻
·腥風千里揚州路
·往事回思如細雨—紀念汪曾祺逝世七週年
第二輯﹕舊書重讀似春潮
·一本杜詩的滄桑
·古今友情
·詩人穆旦的生與死
·《邊城》﹕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的頂峰--紀念沈從文逝世十三週年
·愛即受難: 論《呼嘯山莊》
·「白鯨」的威力無窮
·《草葉》常青—緬懷現代詩歌先驅惠特曼—
·菲茨杰拉德顯灵
·德萊塞的短篇小說藝術
·海明威傳奇—紀念海明威逝世四十週年—
·斯坦貝克﹕小人物的歌手—紀念斯坦貝克誕生一百周年—
·《梅岡城故事》的歷史地位
·美國的「離經叛道」文學
第三輯﹕忍看朋輩成新鬼
·旗﹕憶良錚
·懷念燕卜遜
·再生的鳳凰﹕憶沈從文
·教授原來是草包
·狗叛徒
·今古謫客知多少
·從回歸到不歸—李志綏的心路歷程—
·敬悼翻譯大師戴乃迭
·董樂山和《一九八四》
·紅色中國文學翻譯家的命運
·交響人生—紀念指揮大師李德倫逝世一周年—
第四輯﹕喜有新書慰寂寥
·銀翹集—楊憲益從入黨到出黨的傳奇—
·「九死一生」話反右
·「五‧七道路」的反思
·新「三家村」的盛世危言
·評哈金的小說《等待》
·兩部童年回憶錄的啟示
·湊合活著—評哈金新著《新郎》—
·新《西游記》
·再會吧,江城!
·評韓秀新著《團扇》
·一本奇書﹕詩體小說《達祛D的墜落》
第五輯﹕四海無家春常在
·劍橋的灵性
·羅馬的瑰寶
·野花野貓
·棄犬野鴿
·駛向拜占庭
·小詩入大堂
·代跋:吐露港望远
自传体小说: A Single Tear 《一滴泪》
·目次
·前言
·献词
·第一章 游子还乡, 1951-52
·第二章 暗藏的反革命分子,1953-1955
·第三章 百花与毒草,1956-58
·第四章 半步桥,1958
·第五章 生于忧患,1958
·第六章 风雪北大荒,1958-60
·第七章 株连,1958-60
·第八章 饿 莩,1960-61
·第九章 探监,1961
·第十章 暂回人间 1961-66
·第十一章 牛棚内外, 1966-68
·第十二章 红与黑,1968-70
·第十三章 再教育, 1969-70
·第十四章 荒村牛鬼, 1970-73
·第十五章 再入虎穴, 1973
·第十六章 江城淹留, 1974-78
·第十七章 二十余年如一梦, 19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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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原來是草包

   
   
    冒效魯,字叔子,晚清末年出生於江蘇如皋。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期間,由上海復旦大學奉調到合肥新建的安徽大學,任外語系俄語副教授。聽說他是明末清初大儒冒辟疆的後裔,家學淵源,工舊體詩,與錢鍾書唱和不絕。到安大後,他寫過一首七絕,歌頌魯迅精神,登在官方刊物《安徽文學》上。一開頭的兩句是﹕「身無媚骨奉公卿,筆駛風雷魍魎驚,」傳誦一時。不久之後,政治運動一來,系內的好事之徒便結合他平日的「反動言論」上綱上線批判,一口咬定這是一首「借古諷今」的反詩,以歌頌魯迅為名,行惡毒攻擊共產黨領導之實,斯可忍,孰不可忍。好在詩人腦勺後的小辮子大把抓,再添一條也無傷大雅。
    時隔不久,陳毅元帥駕臨安大視察,指名要拜望詩人冒效魯。這可驚動了大學的黨政領導,由校長親自陪同元帥登門造訪,並派保衛科科長站崗放哨。原來陳毅當年任新四軍司令員時,司令部就設在如皋冒家的一座庭園,本人也寫舊體詩,遂趁便「禮賢下士」談詩論文。冒氏一向直言無忌,也就趁便翻出「反詩」來向元帥求教,陳毅連稱好詩。從此以後,領導和同仁對他都另眼相看。逢年過節,校長必首先登門祝賀。全校上下,人人尊稱冒老。
    我是一九六二年才有幸結識冒老的。前一年,我在舉世聞名的清河農場勞改,餓得奄奄一息,經妻子從合肥趕到到北京奔走,終於得到「保外就醫」的「革命人道主義」待遇,到安大家中,由妻子撫養。六二年秋,我當上外語系「臨時工」,教高年級英語,並參加「統戰對象」的政治學習。我頭上戴著「極右分子」和「勞動教養分子」兩道緊箍咒,學習時除了檢討不離口,連口大氣兒也不敢出。而冒老哩,談笑風生,放言無忌,與我的寒酸相真有天壤之別。私下裏,我們倒是一見如故,加上我當年在北京也和錢鍾書先生有過一些交往,因而又多了一重關係。有一天,我盛贊他的兩句「反詩」音韻鏗鏘,氣勢磅礡,極之令人振奮。他呵呵一笑,說魯迅若是不死,五七年不打成「右派」才怪哩!又說,自己居然逃脫一頂「右派」帽子,可能是祖先積德吧。

    無奈好景無常。文化大革命一聲炮響,冒老是全校首先拋出的頭號「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先是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接著是批斗會、抄家、戴高帽子遊街示眾、勞改、等等、等等。我因為只是一名「臨時工」,雖是當然的「牛鬼蛇神」,畢竟也不過是一頭「死老虎」而已,因此,我竟然官封「牛鬼」學習小組長。外語系教授、老講師袞袞諸公,不下一打之眾,都歸我「領導」。半天勞動,半天學習,所謂學習就是人人交代、檢討,互相揭發、批判。聽冒效魯(已經無人稱他「冒老」了)檢討交代,幾乎是一種享受。他的開場白總是﹕「我姓冒,冒充的冒。我是一名死不改悔的反動知識分子,卻冒充甚麼教授、詩人,真是恬不知恥。」交代起歷史來,一口「京片子」,侃侃而談,毫無愧色。可是結尾一定加上﹕「我的罪行罄竹難書,一死不足以蔽其辜。」有一天,會下我問他﹕「老冒,你一死還不能贖罪,欠下的罪誰來還呢?」他一面抽煙,一面說﹕「唉,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嘛!還不完的債還可以一筆購銷吧。」隨即哈哈一笑。
    一九六八年冬,我和他一起作為「校管專政對象」,由紅衛兵押送,隨全校三千「革命師生」到和縣(古和州)烏江參加「斗、批、改」,我們這號人就是「斗、批」的活靶子。經過半年的折騰之後,我們兩人被分配到南莊生產隊,按「物以類聚」的原則,住進富農金家大嫂家一間屋子裏,由紅衛兵陳宇負責監管。小陳是俄語專業學生,淮北農家子弟,粗眉大眼,秉性耿直,不時和工宣隊師傅發生頂撞,卻好與老「牛鬼」談詩論文。我和老冒,身困「牛棚」。居然可以放眼古今,與小牧童言笑無忌,也算人生一樂也。
    一日,牛郎把兩頭老牛趕到霸王廟去放牧。老冒也不過六十來歲,卻故意擺出一副老態,步履蹣跚。恰好廟前路面年久失修,凹凸不平,他失足摔了一跤。小陳慌忙把老人家扶了起來。詩人脫口而出念道﹕「霸王廟前出洋相,教授原來是草包。」我也未加思索續了兩句﹕「牛鬼蛇神我不要,滾回人間去改造。」陳宇哈哈大笑,連聲說﹕「妙!妙!妙!」當天又到同學中去傳播,後來因不抓「牛鬼」思想改造、散布「反詩」而受到嚴厲批判。
    一九八零年,事過境遷,我重返北京任教。一九八七年,應邀返安大講學,冒老攜陳宇來賓館訪談。冒老並不見老,談笑風生,豪情不減當年。小陳已成家立業,任職數學系,對冒老執禮甚恭。談話中提起霸王廟之行,陳宇一口氣背出了那首「反詩」,我們都禁不住放聲大笑。我因工作關係匆匆返京,行前到冒府向冒老和夫人告別。他說希望下次來多住幾天,好好神聊一下。不料次年春,他就因心臟病遽發而棄世了。後來聽說他的子女已將他的詩集付梓,至今尚無緣拜讀,不知這首「反詩」收進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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